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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道 第十三章 基石

小说:人间道  作者:也曾青青  回目录  举报

接下来的几日,定州城如同一个从重病中缓过气来的病人,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恢复。

城墙上下,民夫和兵卒一同清理着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就地焚烧,冲天的黑烟和焦臭数日不散,仿佛在祭奠这场惨烈的胜利。修补城墙的叮当声取代了厮杀,成为城中最主要的声响,但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多少喜悦,只有麻木的劳作和深藏的悲恸。

陆清平在小院中静养,业火灼魂的余痛依旧清晰,身体也虚弱得厉害,但至少已能自行走动。他没有再尝试动用“心光”或“文明之契”,只是每日在院中缓步,感受着阳光与微风,同时以更温和的方式,感应着那座与他生死与共的城池,以及城中流淌的人心。

他能“听”到失去亲人的恸哭,能“感”到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但同样,也能察觉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想要活下去、想要重建家园的渴望。这些复杂的情绪,都化作无形的丝线,与他识海中那缕微弱的心光相连,业火在其中隐现,心光亦在其中得到最细微的滋养。

这一日,裴元让提着一只清理好的野兔前来,脸上带着大战后的疲惫,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他将兔子丢给陆忠,对陆清平抱拳道:“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劳裴校尉挂心,好些了。”陆清平请他院中石凳上坐下。

裴元让也不客套,直接道:“妖兵虽退,但定州已成孤岛,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了。城中存粮本就所剩无几,经此一战,更是捉襟见肘。王将军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四处筹措,但也只是杯水车薪。若不想办法,不等妖兵再来,我们自己就要先饿死了。”

他的话语直接点出了当前最严峻的问题——生存。

陆清平沉默片刻,问道:“城中百姓家中,可有余粮?”

“有点积蓄的早就被之前的官府和后来的守军征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多是些糠菜度日的穷苦人家,哪有什么余粮?”裴元让摇头。

“那……土地呢?”陆清平目光微动,“定州城周边,应有不少抛荒的田地。”

裴元让一愣:“土地是有,可如今城外妖兽环伺,谁敢出城耕种?就算种了,又能有几分收成能落到自己嘴里?”

“若我们组织人手,集中垦殖,统一护卫,收成按劳、按需分配呢?”陆清平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可仿古之‘屯田’,亦或前朝‘均田’之制雏形,将士与民一体,兵农结合,先解燃眉之急。”

裴元让听得眉头紧锁,他是纯粹的军人,对这些田亩制度并不精通,但觉得其中大有道理。“这……能行吗?谁来组织?如何分配?那些大户肯交出田地?”

“事在人为。”陆清平看向他,“王将军威望足够,可主持大局。裴校尉在军中素有威信,可负责护卫与弹压。至于具体章程……”他顿了顿,“我需要查阅一些典籍,或许能找到更适合当下情形的办法。”

他想到的,是怀中那块融合了朱砂字迹后,似乎蕴含了更多信息的石碑碎片,以及那残缺的“文明之契”法门中提到的一鳞半爪。他隐隐觉得,那里面或许有关于组织生产、安定民生的古老智慧。

裴元让看着陆清平沉静的眼神,想到他守城时展现出的种种不可思议,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信心。“好!先生既然有思路,我这就去禀报王将军!只要能让弟兄们和百姓活下去,这屯田之事,我裴元让第一个支持!”

送走雷厉风行的裴校尉,陆清平回到房中,取出了怀中的石碑碎片。他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最微弱的心神,探入碎片之中。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般狂暴的信息冲击。或许是因为他状态虚弱,也或许是因为碎片被初步激活,他感受到的是一片浩瀚却相对平静的信息海洋。大部分区域依旧模糊不清,如同笼罩着浓雾。

他集中意念,想着“田制”、“民生”、“分配”等概念。

渐渐地,一些零星的光点在那信息海洋中亮起,汇聚成几段残缺却清晰的文字烙印在他脑海:

“……古之圣王,使民不过三日……十一而税,民力不屈……”

“……废井田,开阡陌,虽速效,然兼并生,贫富悬……”

“……均田令,计口授田,露田桑田有别,限豪强,安流民……”

“……租庸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

这些文字,并非具体的、可照搬的田亩制度,更像是不同时代、不同理念下,关于土地与民生关系的核心精要与经验教训的凝聚!它们跨越了具体的历史时空,直指问题的本质——如何平衡效率与公平,如何在保障生产的同时,抑制兼并,安抚流民,维持秩序。

陆清平如饥似渴地吸收、理解着这些跨越时空的智慧结晶。结合定州城眼下兵民混杂、强敌环伺、物资奇缺的特殊情况,一个模糊的、因地制宜的章程,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这并非简单的照搬某朝某代的制度,而是汲取历史经验教训,针对现实困境的创造性运用。

他取来纸笔,不顾身体虚弱,开始将自己的构想一一写下。包括如何清查现有田亩人口,如何将兵卒与民户混合编组,如何划定垦殖区域与护卫范围,如何设定初步的分配原则以保障基本生存、激励生产,同时兼顾城防所需……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粗糙的框架,具体推行必然困难重重,会触及许多人的利益,会遇到执行的问题。但这第一步,必须迈出去。

文明的存续,不仅需要守护城池的勇气,更需要让城中之人能活下去、有希望的制度基石。

他写的很慢,不时停下思考,脸色也更加苍白。神魂中的业火似乎因为他这番“干涉现实秩序”的举动而又开始隐隐躁动。

当他终于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凝聚了心血的初步章程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陆清平知道,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战斗,即将开始。而他提出的这份章程,便是第一块投向水面的石子。

涟漪能扩散多远,能否真正成为稳住这座孤城的基石,犹未可知。

但他必须尝试。

这是他选择的“人间道”,于细微处,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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