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会是最好的服务器机房，也是最冰冷的墓碑。
韩冰之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与血腥味的空气，那颗新生的晶体心脏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跳动频率骤然加快。
每一次搏动，都从周围稀薄的灵气中，压榨出微不足道的能量，转化为他自己的力量。
虽然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堪比用爱发电，但有，总比没有强。
他低头，看向跪伏在身前，身体仍在轻微颤抖的少女。
蛹娘……这名字倒是贴切，被强行封在了茧里，等待着一个破茧而出的机会。
“起来吧。”他的声音在被封死的矿洞中显得有些沉闷，“地上凉。”
蛹娘顺从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那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聚焦。
她正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观察”着这个世界，观察着眼前的韩冰之。
“您……您的心……”她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开口，似乎在组织着从未用过的词汇，“它在……吸收……在‘下载’周围的光点……”
下载？
韩冰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口中的“光点”，应该就是天地灵气。
而她的感知方式，显然已经彻底被“数据化”了。
在她“看”来，自己修炼的过程，就是下载更新包。
这比喻……还挺他妈形象的。
“饿了，得找点东西吃。”韩冰之随口解释道，同时将一丝心神沉入丹田。
晶体心脏的“饥饿感”依旧强烈，像个无底洞。
刚才强行催发力量，震塌矿洞入口，虽然一举解决了三个金丹期的追兵，但也几乎榨干了这颗心脏刚刚积攒起来的、不到百分之一的“电量”。
现在这感觉，就像手机电量飘红，还开着最高画质玩游戏，随时可能自动关机。
他打量着眼前的蛹娘。
少女瘦得脱了相，破旧的麻衣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骨头架子上。
长期蜷缩导致的脊椎畸形，让她站着的时候也显得比常人矮了一截。
脸上布满污垢，只有那两道泪痕冲刷出的痕迹，露出了底下苍白的皮肤。
“你叫什么名字？”韩冰之问道。
他需要知道她真正的名字，而不是那个充满侮辱性的代号。
少女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我叫王小怜。我爹总说，希望我能被人怜惜。”
王小怜。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却承载着一个家庭最朴素的愿望。
可惜，在这个操蛋的世道，怜惜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韩冰之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她是自己说出名字的。
很好，符合逻辑。
他没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而是伸出手，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点幽蓝色的光芒，轻轻点在王小怜的眉心。
这一次，他输送过去的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一缕从那颗晶体心脏本源中分离出来的、带着他个人烙印的“数据”气息。
这气息极其微弱，却是他作为“系统管理员”的最高权限象征。
“唔！”
王小怜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入脑海，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传遍四肢百骸。
那些盘踞在她丹田和脊椎里，如同无数根毒针般时刻带来剧痛的“断念丝”，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竟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蛰伏了下去，带来的刺痛感减轻了十之八九！
困扰她多年的剧痛骤然消失，这种感觉让她几乎要虚脱过去。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她的“视野”！
如果说之前她只能“听”到模糊的信号，那么现在，她能清晰地“看见”了！
她的感知范围，在这一瞬间扩大了十倍不止！
她能“看见”山腹中每一道矿脉的走向，能“看见”岩石的纹理，能“看见”地底深处流淌的阴河，甚至……她能清晰地“看见”并“听见”眼前这个男人丹田里，那颗正在有力搏动的晶体心脏！
“咚……咚……咚……”
那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充满了霸道而蛮横的生命力！
在她数据化的感知中，这颗心脏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是所有信号的源头，是一切“下载”与“上传”的终极服务器！
“从今天起，你就是‘起源’的第一根线。”
韩冰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眼睛，看不到地下。但你的‘耳朵’，可以。我要你，负责为我编织一张覆盖整个大陆的……地下血网。”
王小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将她从无尽痛苦中解救出来，并赋予她新生的人。
这个被传说已经陨落，却以更强姿态归来的“游戏之神”。
她缓缓地、郑重地跪倒在地，将额头深深地叩在冰冷的碎石上。
这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源于最深的虔诚。
“王小怜……领命！”
在她叩首的瞬间，她那高高拱起的脊椎，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吧”声，竟在那一刻，肉眼可见地减轻了几分弯曲的弧度！
那不是骨骼的愈合，而是一种源自信仰的、无形的力量，正在从内部，支撑起她那副残破的躯壳。
信仰，有时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韩冰之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目光仿佛穿透了被封死的矿洞，投向了遥远的远方。
天风城已经是一片废墟，但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起点”，一个能够承载所有“传说”开始的地方。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了地图上一个特定的方向。
天风城东郊，那片埋葬了无数旧日亡魂的乱葬岗。
那里阴气汇聚，常年无人问津，是宗门世家眼里的不祥之地，却是他眼中完美的机房选址。
最关键的是，当年为了建造起源网吧，他曾耗费巨资，在那片区域的地下深处，铺设了引流地脉灵气的阵法基石。
虽然网吧主体被毁，但那些深埋地下的基石，多半还在。
那里，将是他东山再起的基点。
“呜……”
脚边的归烬狐突然低吼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
韩冰之眉头一皱，将手按在狐狸的脑袋上，示意它安静。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窥探感，正从矿洞之外传来。
不，不是外面，是“上面”。
这感觉极其隐晦，就像是有人站在万米高空之上，用一种超然物外的目光，漠然地俯瞰着这片山脉。
这股窥探感，与之前那三个金丹期修士的杀气截然不同。
如果说那三个人是三条追着血腥味而来的饿狼，那么此刻这道目光的主人，就是一头盘踞在云端，俯瞰着狼群与猎物的巨龙。
这道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在这片区域淡淡扫过，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它在被塌方封死的矿洞入口位置微微一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还是缓缓移开，消失不见。
直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感觉彻底消失，韩冰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已经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丹田里那颗晶体心脏的跳动，都被对方尽收眼底。
这是……什么级别的强者？化神？还是返虚？
不，不对。
韩冰之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寻常的化神乃至返虚期大修士，神识虽然强大，但更多的是一种“灵力”层面的扫描。
而刚才那道目光，带着一种……一种类似于佛门“他心通”的诡异穿透力，似乎能直视人的精神本源。
这种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体验过。
断梦盟的那个胖和尚，“欢喜尊”！
妈的，阴魂不散。
韩冰之眼神一冷。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断梦盟对自己的“重视”程度。
刚打发掉三只小虾米，立刻就来了个大家伙在天上盯着。
这帮家伙，是对“起源”这个概念有多大的执念？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小怜。
少女显然也感知到了什么，小脸煞白，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别怕。”韩冰之的声音很平静，“他走了。”
王小怜用力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您……您刚才……”她指了指洞口的方向，“您杀了他们……对吗？”
“嗯。”韩冰之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们……断梦盟的人，很可怕。”王小怜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到处都是，像地里长出来的草，怎么都除不尽……您杀了他们的人，他们很快……很快就会派更厉害的人来的……”
“我知道。”韩冰之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我们得走了。”
继续留在这里，无异于等死。
矿洞已经被封死，想从原路出去是不可能了。
他将目光投向矿洞深处，那些错综复杂的岔路，如同蜘蛛网般蔓延向未知。
“你刚才‘看’到了地下的河，对吧？”韩冰之问道。
王小怜立刻点头，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左前方一条最狭窄的废弃支洞：“从这里下去，大概……大概三百个我那么深，有一条很急的暗河。它……它往东流。”
三百个她那么深？这计量单位还真够别致的。
韩冰之估算了一下，差不多四百多米。
“很好。”他不再犹豫，一把将王小怜拦腰抱起。
少女的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跟上。”他对归烬狐低喝一声，随即一头扎进了那条漆黑的支洞。
归烬狐化作一道红影，紧随其后。
洞穴内部，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和危险。
许多路段已经塌方，只留下仅容一人爬行的缝隙。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尖锐的碎石，头顶则时不时有松动的岩石落下。
韩冰之抱着一个人，在这种环境下前进，速度却丝毫不见减慢。
他就像一只最灵敏的猿猴，在黑暗与狭窄中穿梭自如。
那颗晶体心脏虽然无法为他提供海量的灵力支援，却赋予了他一种超强的、近乎本能的危险预知能力。
每一次落石，每一次脚滑，他都能提前半秒做出规避动作。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CPU”性能提升带来的好处，反应速度快了，看什么都像是慢动作。
不知在地下穿行了多久，一股潮湿的水汽和隆隆的水声终于从前方传来。
出口到了。
当他从最后一处裂缝中钻出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约七八米的地下暗河，正咆哮着从巨大的地下溶洞中穿过，撞击在形态各异的钟乳石上，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
河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其中蕴含的水行灵气狂暴而混乱，足以将任何试图御剑飞行的筑基期修士直接从空中扯下来。
这就是王小怜说的那条河。
韩冰之将她放下，自己走到河边，伸手探入水中。
刺骨的冰冷瞬间从指尖传来。
很好，这温度，加上这流速，足以冲刷掉他们留下的一切气息。
是时候该和这帮追兵玩玩捉迷藏了。
就在他准备带着王小怜和归烬狐跳入暗河，顺流而下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那股消失的窥探感，再一次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比之前清晰了百倍！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而是精准无比的锁定！
对方，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具体位置！
韩冰之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厚达数百米的地层，仿佛与那道目光在虚空中交汇。
他“看”到，三道流光，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云层，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着这座山峰垂直坠落！
那不是飞行，而是……坠落。
如同三颗被赋予了生命的陨石，带着焚尽万物的决绝与死寂。
他们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三股浩瀚如渊、充满了“苦寂”、“断绝”、“空无”意味的恐怖威压，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了下来！
“噗通！”
归烬狐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威压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小怜更是双眼一翻，直接被这恐怖的威压震得昏死过去。
唯有韩冰之，依靠着丹田内那颗晶体心脏的搏动，勉强抵御着这股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压力，死死地站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合道期！
而且，是三个！
断梦盟……或者说，那个叫“苦修会”的组织，他们的反应，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快，还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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