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是一团还没渲染好的灰白贴图，粘稠地糊在起源网吧的玻璃门上。
韩冰之隔着这层水汽，看着外面那几百号“不速之客”，感觉胸口的灵核像是个超频过热的CPU，正突突地往嗓子眼里顶着铁锈味。
门外这帮人，与其说是修士，不如说是活体显卡。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韩冰之记得，是个叫镜皮人的散修。
此刻这人也不嫌冷，把那身大概是祖传的粗布麻衣扒了个精光。
原本枯黄的皮肤变得像某种半透明的树脂，底下透出来的不是血管青筋，而是一道道金色的、仿佛熔岩流淌般的复杂纹路。
“老板。”镜皮人开口了，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听着像接触不良的耳机，“这身皮，脱不下来了。”
他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反倒透着一种诡异的亢奋，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网吧的招牌，像是信徒看见了真理的源代码。
“但我听得见……我也感觉得到。李家那个疯子刚才在东海杀了一条龙，他那一剑挥出去的时候，我的胳膊也在发烫。这种感觉……太顶了。我是网吧的一部分，对吧？”
韩冰之没急着开门，先瞥了一眼柜台后的监控屏。
小听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那是只有在打《星际争霸》决战时才有的手速。
“老板，数据对上了。”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几百号人，全是在高难度副本里死磕过百次以上的狠角色。他们的神魂频率被系统强行同化，现在只要你在后台稍微动一下数据流，他们的身体就会跟着共鸣。这是……人形基站？”
“什么基站，这叫外设。”韩冰之纠正了一句，随手按下开门键，“只不过这批外设有点费电。”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拥挤，没有喧哗。
那几百个“镜蜕共鸣体”整齐划一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网吧里那股混着泡面味和机箱热风的空气，是什么无上的仙气。
就在这时，二楼的楼梯口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墨铃儿这丫头终于醒了。
她抱着那个画满了涂鸦的小黑板，光着脚丫子跑下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她没看那些把自己练成法宝的怪人，而是径直冲到韩冰之面前，举起了手里的黑板。
那上面用红色的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人，胸口破了个大洞，无数根白色的线条从那个洞里钻出来，连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小火柴人。
旁边还写着一行狗爬字：【叔叔疼，他们在吸叔叔的血。】
韩冰之眼皮一跳。这哪里是预言，这分明是系统报错的可视化弹窗。
胸口的剧痛在这一瞬间陡然加剧，就像是有几万根针同时扎在心脏瓣膜上。
每一根针，都代表着一个正在登录的玩家的执念。
想赢的、怕输的、求救的、发泄的……这些情绪垃圾顺着那无形的网线，毫无过滤地倒进了他的身体里。
喉头一甜，一口血差点就喷了出来。
韩冰之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顺势抬手揉了揉墨铃儿乱糟糟的脑袋，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慵懒笑容：“瞎画什么呢，这叫流量变现。老顾客都知道，老板我血条长着呢，这点负荷算个屁。”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袖口飞快地抹去了嘴角溢出的一丝殷红。
“阿弥陀佛——或者是，SystemError？”
一声浑厚的低语穿透晨雾，伴随着沉重的锡杖顿地声。
那个自剜双目的融核僧，不知何时已经盘坐在了台阶之下。
他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像是液态水银般的物质。
“贫僧昨夜参悟了一宿代码。”和尚双手结印，那手势既不像佛门的狮子印，也不像道门的剑指，反而像是在模仿某种电路板的焊接点，“非神非魔，非器非灵。生于愿，长于执，融于痛。此谓——镜蜕。”
这几句不伦不类的经文一出，场面瞬间失控。
那几百个异变者像是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身体里的光纹开始按照同一个频率闪烁。
嗡嗡的共鸣声让网吧的玻璃窗都跟着震颤起来。
“这和尚是个自带算力的路由器！”韩冰之瞬间反应过来，“他在帮我分流！”
不用他吩咐，小听风已经动了。
“把这股能量导出去！不然老板的cpu要炸了！”小听风一把拉过墨铃儿，把她的手按在主控台的阵眼上，“铃儿，想那个镜子！把多出来的热量扔给大地！”
墨铃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随后闭上眼睛。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光柱从起源网吧的屋顶冲天而起，紧接着在半空中炸开，顺着地脉纹路瞬间流遍了整个东域。
刹那间，天机城外三百六十个干涸已久的灵眼同时喷涌出清冽的泉水。
那是被净化后的情绪能量，对于凡人来说，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甘霖”。
满城百姓惊呼神迹，跪地磕头。
只有韩冰之瘫坐在那张特制的藤椅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闭着眼，意识却像是铺开的水银，顺着这股爆发的能量漫延到了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见”了。
北境的冰原上，那个只剩一只手的少年正咬着牙，第101次挑战《只狼》里的剑圣，屏幕上的“死”字红得刺眼，但他眼里的光比雪还亮。
西域的风沙里，满脸皱纹的老妪抱着高烧不退的孙子，跪在网吧的分店门口，对着那个发光的屏幕低声哀求：“哪怕是游戏里的药也好……救救他。”
这些画面不是数据，是沉甸甸的人命和因果。
如果不处理这些，光靠硬扛，他的灵核迟早会被这些过于沉重的情绪撑爆。
“系统只管杀不管埋，这不行。”韩冰之睁开眼，那双星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的决断，“不做售后，这生意做不长。”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小听风，在这个界面下面加个新入口。”韩冰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网吧，“名字就叫【售后服务通道】。不管是想哭的、想骂策划的、还是想问这关怎么过的，都让他们把话扔这儿。”
“老板，这工作量……”
“我来扛。”韩冰之打断了小听风的犹豫，“既然我想当这个服务器，那这就得是我的责任。告诉他们，老板虽然懒，但只要他们真心打完这一局，我就一定在。”
当晚，一条新的系统公告在所有会员的视网膜上亮起。
无数正准备下线的修士愣住了。
他们试探着点开那个名为“售后”的图标，原本以为会是对面是冰冷的自动回复，却没想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哪怕隔着万里也依旧懒散的“喂”。
哪怕只是简单的倾听，对于在这个残酷修仙界里压抑太久的众人来说，也是唯一的宣泄口。
夜深了。
韩冰之独自坐在黑暗的二楼露台，听着脑海里千万人的低语，像是在听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突然，一阵剧烈的心悸让他手中的茶杯崩裂。
这不是来自玩家的情绪，这是一股充满敌意的、冰冷且陌生的信号波段。
它不属于天玄大陆，它来自头顶那片星空，来自北穹第七星的方向。
那是真的“外挂”来了。
“这个时候来凑热闹，真会挑时间。”
韩冰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再拿开时，手帕中心已经染开了一朵刺眼的红梅，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手帕折好，塞回袖子里。
他抬头看着北方那颗异常闪烁的星辰，眼底的星河骤然逆转，化作一片肃杀的黑洞。
“小听风，通知下去。”
韩冰之的声音在夜风里听不出半点虚弱，只有透骨的寒意，“准备迎客。把防火墙给我撤了，我也想看看，外星人的数据流，耐不耐烧。”
他站起身，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极长，像是一把随时会折断，却又锋利无匹的孤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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