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钟声。
再次如同救赎般响起。
虽然带来的只是短暂的喘息。
和一碗难以果腹的馊水。
林轩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
跟着麻木的人流。
走向分发食物的区域。
这一次。
他学乖了。
在回来的路上。
他趁守卫不注意。
悄悄从一堆废弃的矿石边。
捡了一个稍微完整些、边缘不算太锋利的破瓦片。
粗糙,肮脏。
但至少能当个容器。
他紧紧握着那片瓦。
像握着什么珍宝。
轮到他的时候。
他默默地将瓦片伸了出去。
分发食物的守卫瞥了他一眼。
似乎认出了他是昨天那个没碗的愣头青。
嘴里不屑地嗤笑一声。
但还是舀起一勺粘稠的糊状物。
啪嗒一声。
扣在了他的瓦片上。
分量少得可怜。
甚至没能盖住瓦片底部。
但林轩心里却微微一松。
至少。
今天不会饿死了。
他端着那点珍贵的食物。
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生怕动作大一点。
会把瓦片里那点东西晃洒。
他正准备用手指刮起食物。
一个瘦小的身影。
又默默地出现在他身边。
是阿九。
她依旧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
手里捧着她那半块黑饼。
轻轻放在林轩的瓦片旁边。
然后。
就要像昨天一样。
转身离开。
“等等。”
林轩叫住了她。
声音依旧沙哑。
但比昨天多了一丝力气。
阿九的脚步停住。
微微侧过头。
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带着一丝询问。
林轩拿起那半块黑饼。
又看了看自己瓦片里少得可怜的糊状物。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将黑饼掰开。
将稍微大一点的那半。
递还给阿九。
“这个,你吃。”
他指着瓦片里的糊状物。
又指了指自己。
“这个,我吃。”
“我们,交换。”
他尽量用简单的词语和手势表达。
阿九看着他的动作。
眼睛眨了眨。
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看了看那半块比自己平时吃的要大的饼。
又看了看林轩那双虽然布满伤口、却眼神坚定的眼睛。
她迟疑了一下。
慢慢地。
伸出手。
接过了那半块饼。
然后。
她没有离开。
而是学着林轩的样子。
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
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小口小口地。
开始吃那半块饼。
林轩看着她坐下。
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他开始吃瓦片里那点可怜的糊状物。
味道依旧令人作呕。
但他强迫自己吞咽。
他知道。
这是活下去的能量。
两人就这样。
在昏暗的角落里。
默默地吃着各自的食物。
没有交流。
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在无声中流淌。
吃完了食物。
林轩舔干净瓦片上最后一点残渣。
感受着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充实感。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
却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尤其是手腕和脚踝。
被沉重镣铐摩擦的地方。
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
他低头查看。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手腕早已被磨破了皮。
红肿不堪。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化脓。
流出黄白色的脓水。
和暗红色的血痂混在一起。
看起来触目惊心。
脚踝的情况也差不多。
每走一步。
冰冷的金属边缘都会狠狠地刮过伤口。
带来钻心的疼痛。
这样下去不行。
他心里清楚。
在这种卫生条件极度恶劣的地方。
伤口一旦严重感染。
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想办法处理一下。
他环顾四周。
看到墙角有些干燥的苔藓。
还有之前清理塌方时看到的某种略带粘性的泥土。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尝试简单清洁包扎一下?
他挪动身体。
准备去收集一点材料。
他的动作牵动了脚镣。
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
引起了旁边阿九的注意。
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了林轩血肉模糊的手腕上。
她的眼神顿住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
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她放下还没吃完的饼。
默默地站起身。
走到矿洞边缘的阴影里。
那里生长着一些更加阴暗、潮湿的菌类植物。
她蹲下身。
仔细地辨认着。
然后。
小心翼翼地。
从一丛不起眼的、颜色深褐的蘑菇状植物旁边。
采摘了几片其貌不扬的暗绿色叶片。
她拿着那些叶片。
又走了回来。
蹲在林轩面前。
伸出小手。
示意林轩把手伸过来。
林轩愣了一下。
看着她手中的叶片。
又看看她认真的眼神。
犹豫着。
将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
阿九用叶片包裹住他手腕上伤口最严重的地方。
然后。
从自己破烂的衣角。
用力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
动作轻柔地。
将叶片固定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动作很生涩。
但非常专注。
非常小心。
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林轩能感觉到。
她冰凉的手指偶尔触碰到自己的皮肤。
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固定好手腕。
她又示意他抬起脚。
同样用叶片敷在脚踝的伤口上。
用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
她抬起头。
看着林轩。
似乎想看看他的反应。
林轩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虽然依旧疼痛。
但那些叶片敷上去后。
竟然传来一丝丝清凉的感觉。
似乎缓解了一些灼痛感。
“谢谢……”
他由衷地说道。
声音有些干涩。
阿九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拿起那半块没吃完的饼。
继续小口吃着。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林轩看着自己被简单包扎好的手腕。
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其貌不扬的叶片。
似乎有消炎镇痛的作用。
这个女孩。
懂得还真多。
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哑巴囚犯吗?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无论她是谁。
此刻。
他们都是挣扎在炼狱里的可怜人。
是彼此黑暗中。
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点温暖。
沉重的镣铐依旧冰冷。
磨砺着他的皮肉和意志。
但此刻。
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那冰冷的重量。
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
他看着阿九安静的侧影。
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会活下去。
也会……保护好你。
尽管这个承诺。
在眼下看来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但他知道。
这是他此刻。
唯一能确定的信念。
矿洞里的光线。
愈发昏暗。
预示着漫长的黑夜即将来临。
守卫的呵斥声也少了些。
似乎他们也厌倦了这无休止的监视。
林轩靠在岩壁上。
闭上眼睛。
尝试休息,恢复体力。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但精神却因为白天的经历。
和与阿九的互动。
而无法彻底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和粗暴的呵斥声。
从不远处传来。
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林轩警觉地睁开眼。
看到几个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推搡着。
是那个监工的小头目。
和两个身材高大的囚犯。
他们围住的。
赫然是那个今天被林轩救下的老囚犯!
“老东西!藏了什么好东西?交出来!”
小头目压低声音。
恶狠狠地威胁道。
手里晃动着鞭子。
“没……没有……大人,我什么都没有……”
老囚犯吓得浑身发抖。
声音带着哭腔。
“还敢狡辩!有人看见你从废矿坑里捡了块亮晶晶的石头!”
一个高大的囚犯一把揪住老囚犯的衣领。
“拿出来!不然弄死你!”
老囚犯被勒得脸色发紫。
徒劳地挣扎着。
眼里满是绝望。
周围的其他囚徒。
大多冷漠地转过头。
或者闭上眼睛装睡。
没有人敢插手。
林轩的心揪紧了。
他认出来。
那个揪着老囚犯的囚犯。
是矿洞里有名的刺头。
据说为了食物和好处。
经常欺负弱小的囚犯。
而且似乎和某些守卫关系暧昧。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再次陷进掌心的伤口。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该管。
也管不了。
那个老囚犯自己也说过。
闲事少管。
但……
眼睁睁看着一个刚刚还对自己表达过感激的老人。
被这样欺凌。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
思考着该如何是好时。
他感觉到。
身边的阿九。
身体微微绷紧了。
她抬起头。
看着那边的冲突。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林轩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看时。
阿九已经低下了头。
恢复了那副安静怯懦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只是他的错觉。
那边的冲突还在继续。
“不给是吧?”
小头目失去了耐心。
对那两个囚犯使了个眼色。
“搜!”
两个囚犯立刻开始粗暴地搜身。
老囚犯无助地挣扎着。
发出痛苦的呜咽。
终于。
其中一个囚犯从老囚犯贴身的口袋里。
摸出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
闪烁着微弱蓝色荧光的石头!
那石头虽然小。
但在昏暗的光线下。
异常醒目!
“嘿!果然有好东西!”
小头目眼睛一亮。
一把将石头抢了过去。
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
“哼,算你这老东西识相!”
他掂量着那块小石头。
满意地哼了一声。
“滚吧!下次再有好东西,记得主动上交!”
他踹了老囚犯一脚。
然后带着两个帮凶。
扬长而去。
老囚犯瘫倒在地。
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低声啜泣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绝望。
在寂静的矿洞里。
显得格外清晰。
林轩远远地看着。
拳头松了又紧。
紧了又松。
最终。
只能无力地松开。
他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种地方。
力量就是规则。
他太弱小了。
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
更何况去帮助别人?
冰冷的无力感。
如同这矿洞里的寒气。
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阿九。
她依旧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
但林轩能感觉到。
她似乎也微微松了口气?
是因为冲突结束了吗?
他不得而知。
这一夜。
格外漫长。
镣铐的冰冷。
老囚犯压抑的哭声。
还有自身深深的无力感。
交织在一起。
让林轩再次清晰地认识到。
这里。
是炼狱。
想要活下去。
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需要力量。
需要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打破这冰冷的镣铐。
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个念头。
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种。
在他心底。
悄然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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