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原和周明无言的对视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一个身材敦实、穿着皮夹克、脖颈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与烟味，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术后观察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气势汹汹的年轻男人。
那女人——张建军的妻子，看到来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林原和周明这边靠了靠，眼神里充满了更深的恐惧，甚至比刚才面对丈夫可能残疾时还要强烈。
“建军呢？咋样了？”包工头王老板嗓门粗大，眼神扫过女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最后落在穿着手术衣、一脸疲惫的林原和周明身上。
女人嘴唇哆嗦着，没敢说话。
林原定了定神，压下看到王老板时本能的反感，保持着专业口吻：“张建军手术刚结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但是啥？！”王老板不耐烦地打断，眼神凶狠，“腿保住了没？”
“腿部严重挤压伤导致筋膜室综合征爆发，肌肉和神经大面积坏死，”周明接过话头，声音冰冷而清晰，没有任何迂回，“虽然做了紧急切开减压，但功能恢复……前景极不乐观。残疾，甚至截肢的风险非常高。”
“什么？！”王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明脸上，“放屁！不就是摔了一下吗？咋就腿没了？！肯定是你们手术没做好！是不是你们给治坏了？！”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男人也往前逼了一步，眼神不善。
“王老板！”林原强压怒火，提高了声音，“根本不是什么摔伤！张建军在手术台上自己说了，是被整捆钢筋砸伤，压了很久才救出来！这是严重的高能量挤压伤！是你们隐瞒了真实病史！这才是导致他腿伤如此严重、这么快就恶化的根本原因！”
“你他妈胡说八道！”王老板脸色一变，矢口否认，指着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是不是你这婆娘乱嚼舌根了？！啊？！跟你说过多少次，就是不小心从架子上滑下来摔的！什么钢筋？！哪来的钢筋？！建军那是疼糊涂了说胡话！你也跟着瞎咧咧？！”
女人被骂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反驳。
“不是她说，是张建军在手术台上，意识清醒时自己说的。”周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们有手术室录音。还有手术视频全程记录。需要听听吗？”
“录音？！视频？！”王老板的眼神瞬间阴鸷得像毒蛇，死死盯住周明和林原，“你们想干什么？啊？！想讹我？！想搞事？！”
他猛地逼近周明，几乎脸贴脸，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我告诉你们，姓周的，还有你这小医生！给我听好了！建军就是摔伤的！只能是摔伤的！什么钢筋，什么录音视频，统统给我烂在肚子里！敢泄露出去一个字……”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更加阴冷的声音：
“第一，你们别想拿到一分钱医药费！合疗报不了？那就让他们自己掏！我看这穷鬼一家拿什么掏！到时候欠一屁股债，天天来医院堵你们大门闹！看你们怎么做生意！”
“第二，”他指了指天花板，“我在卫生局、医保局也不是没人！你们医院想不想好好干了？随便找个由头查查你们耗材、查查你们病历，够你们喝一壶的吧？”
“第三，”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目光扫过林原年轻的脸，“你，林医生是吧？刚毕业没多久？前途不要了？信不信我能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还有你周医生，一把年纪了，也不想晚节不保吧？医疗事故？乱收费？这帽子扣下来，你们戴得起吗？”
赤裸裸的威胁像污水一样泼洒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女人吓得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周明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刀，却沉默着。林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他从没想过，现实中能遇到如此无耻、如此肆无忌惮的威胁。
“王老板，”周明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我们是医生，只负责治病救人，如实记录病情。伤是怎么来的，该谁负责，是你们之间的事，也是法律的事。我们只对病人的健康和医疗的真实性负责。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骗保是犯法的，后果你清楚。”
“少他妈跟我扯这些大道理！”王老板粗暴地打断，唾沫横飞，“老子不懂法，老子只认钱！我就一句话：病历，给我改成摔伤！医嘱，不能提什么钢筋砸伤！手术记录，给我抹干净！那个什么狗屁录音视频，马上给我删了！不然……”他狞笑一声，“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不信就试试！”
他凶狠地瞪了女人一眼：“看好你男人那张破嘴！”又恶狠狠地扫视了林原和周明一圈，带着两个跟班，像一阵恶风般转身离去。
女人瘫软在椅子上，失声痛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周明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张科长（医务科），是我，周明。需要您立刻来一趟急诊术后区。12床张建军家属，确切说是包工头，刚才来过了，对我们的医生进行了严重威胁，要求篡改病历和手术记录，销毁关键证据，否则就恶意欠费、投诉举报、人身威胁。情况很恶劣，需要院方介入，同时……我建议立刻报警备案。我建议把患者从进医院的监控视频都保存了”
他挂了电话，看向脸色苍白、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的林原，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了？这就是现实。害怕吗？”
林原咬着牙，看着王老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痛哭的女人和紧闭的术后监护室大门，眼中的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怕。但更觉得……恶心。病历怎么写，是医生的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他吓不倒我。”
周明看着林原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带着欣慰的弧度。“记住这种感觉，”他再次说道，但这一次，语气里除了沉重，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只是技术上的，还有……面对这种人的。”
风暴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包工头赤裸裸的威胁，变得更加凶险和复杂。医疗的战场之外，一场关于真相、良知与生存压力的残酷博弈，才刚刚开始。林原知道，自己脚下的路，正变得前所未有的崎岖，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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