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流与蓝图
海运成功的消息，如同初春的第一声惊雷，迅速在扬州乃至更广的圈层炸响。
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内，昔日那些质疑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对林如海“高瞻远瞩”、“勇于任事”的恭维。林如海对此一概淡然处之，心中却对女儿的远见更为倚重。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扬州盐商商会内部。
这些世代经营、富可敌国的商贾，嗅觉最为灵敏。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官盐海运的成功，更是背后蕴含的巨大商机——一条更快速、更不受制于人的北方贸易通道被打开了。几位与林如海关系尚可的大盐商，开始借着商议盐引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海运的细节，言语间透露出合作的意向。
这一日，黛玉正在书房听孙先生汇报与郑家船队深度合作的进展。
“小姐，按您的吩咐，我们以此次盈利的一千五百两为本金，再追加三千两，入股了郑家的‘福远号’及其姊妹船‘安远号’，占股三成。郑东家感激老爷和小姐的信赖，已签下契书，今后郑家船队优先承运我林家货物，且北上航线，愿与我等利益均沾。”
黛玉满意地点点头。掌控运输渠道的第一步，已然迈出。
“另外，”孙先生压低了些声音，“这几日，有不少商号的人找到老奴，想通过咱们的关系，搭上郑家船队的线，往北边运货。出的价钱，都很不错。”
黛玉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眸光闪动：“这是好事。不过，孙先生，我们的船队，不是谁想用都能用的。”
“小姐的意思是？”
“立个规矩。”黛玉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冷静，“其一，货物需经我们查验，违禁、易损、有碍官盐声誉者，一概不接。其二，运费，要比市价高出两成。”
“高出两成？”孙先生微愕，“这……会不会把人吓跑？”
黛玉微微一笑：“郑家船队如今是金字招牌，安全、迅捷，这便是溢价的本钱。愿意多付这两成运费的人，看中的是时间和稳妥，他们的货物，也往往利润更厚，信誉更好。我们这是在替船队筛选优质主顾，省去许多麻烦。再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私下可放话出去，若是以低于市价一成的粮食、布匹、药材等民生大宗货物来抵扣部分运费的，我们可以优先安排，且运费可按原价计算。”
孙先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激动得差点拍大腿：“妙啊！小姐！如此一来，我们不仅赚了运费，还能低价囤积北地紧俏的物资！这一进一出，里外里的利润，何止两成！”
他看向黛玉的眼神，已近乎崇拜。这位小姐，简直是个点石成金的神仙人物！
就在黛玉于扬州商界悄然布子之时，金陵荣国府内，也因这遥远的消息，泛起了微澜。
贾母斜倚在软榻上，听着王熙凤眉飞色舞地讲着不知从哪个清客相公那里听来的传闻。
“……老祖宗，您说稀奇不稀奇？如今扬州那边都传遍了！说林家姑父不知用了什么妙法，竟让官盐走了海路，比漕运还快了不少，连皇上都惊动了，怕是少不了褒奖呢！”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捻着佛珠，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眼皮耷拉着，淡淡道：“盐政上的事，凶险得很，未必是福。”
贾母却听得颇有兴致，尤其是听到“皇上惊动”四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如海是个稳妥的，他既敢行此新政，必有成算。只是可惜了……”她叹了口气，“原想着接了黛玉那丫头来，与我们宝玉一同养在跟前，亲上做亲，岂不两全其美？偏生如海舍不得，那孩子自己也病弱不堪远行。”
王熙凤眼珠一转，笑道：“哎哟老祖宗，如今林家姑父眼看又要高升，林妹妹又是姑母唯一的骨血，将来那份家私……啧啧。如今她人在扬州，我们虽亲近不着，但这礼数可不能缺了。眼看就要入夏，不如咱们备些上用的纱罗、扇子、解暑的丸药，再挑两个稳妥的婆子，亲自去扬州探望一趟，也是咱们府上的心意不是？”
这话，明着是关怀，暗里却是在提醒贾母和王夫人，林家父女如今水涨船高，尤其是林黛玉，那份潜在的嫁妆，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厚实。之前因黛玉拒婚而产生的那点不快，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贾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凤丫头说得是。到底是你姑妈留下的唯一血脉，咱们不能凉了孩子的心。这事儿，你和你太太商量着去办吧，礼备得厚些。”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应了声：“是。”
千里之外的黛玉，自然不知贾府这番算计。即便知道，她也只会付之一笑。
此刻，她正站在自己院中一方新辟出的沙盘前——这是她按记忆和资料，让人制作的简易大运河与沿海航线示意图。
她的手指，从扬州出发，沿着海岸线缓缓北上，划过津门，最终，落在了那帝国心脏所在——神京。
她的目光沉静而悠远。
海运的成功，只是撬动命运的第一根杠杆。贾府的盘算，皇帝的关注，盐商的靠拢……这些都不过是棋盘上渐次活络的棋子。
而她，这个一度被泪水淹没的孤女，如今已稳稳坐在了棋手的位置上。
下一子，该落在何处？
她轻轻将一枚代表林家船队的小小玉帆模型，推向了那片象征着无尽可能与财富的蔚蓝深海。
波澜，才刚刚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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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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