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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的动作极快。
给户部的文书以六百里加急送出，言辞恳切，通篇未提漕运半句不是，只忧心“盐课乃国库之基，倘有延误，臣万死莫赎”，将皮球稳稳地踢到了户部堂官们的案头。
同时，崔主事亦不负所托，通过扬州本地信誉卓著的牙行，秘密联系上了一支福建来的海商船队。船东姓郑，世代跑北洋航线，船坚稳，要价也公道。双方在林如海心腹师爷的见证下，迅速签订了契约，试运一千引盐北上津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出三日，便传到了漕运总督衙门的耳中。
漕运总督潘世璋闻讯，先是一愣，随即嗤笑：“林如海这是病急乱投医？海运？他就不怕风浪一起，人财两空？真是书生之见！”
他笃定林如海只是虚张声势，意在施压。毕竟，官盐海运，无此先例，风险巨大，他料定林如海不敢真的将大批盐课托付给海上风波。
然而，又过了几日，他派去码头的心腹却带回了一个让他坐不住的消息——林家不仅真的在往海船上装盐，那福建郑家的船队规模不小，水手操练娴熟，绝非乌合之众。更让他心惊的是，户部来了询问公文，虽语气平和，但字里行间透着对“盐课能否按时足额上缴”的关切。
“他林如海……竟真敢？！”潘世璋捏着户部传来的文书副本，指尖发白。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位同僚的决心，也低估了此事可能引发的后果。若盐课因漕运“舱位不足”而延误，户部乃至皇上怪罪下来，他绝逃不脱一个“办事不力、贻误国课”的罪名！
就在潘世璋焦头烂额，思忖着是否要放下身段，主动找林如海“协商”之际，林府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黛玉正坐在一张特意为她添置的小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诗书，而是厚厚一摞林府名下的田庄、铺面历年来的账册。林如海说到做到，将这部分与盐政无关的家族产业账目，尽数交给了她“学习查看”。
她看得极快，纤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个数字上轻轻一点，身旁侍立的，已不再是懵懂的雪雁，而是一位林如海亲自指派的、精通账目的老账房先生，姓孙。
孙先生起初得了这个差事，心中还有些不以为然，只当是陪小姐玩耍。但几日下来，他额上已见了冷汗。
“孙先生，”黛玉翻过一页，头也未抬，声音平和，“城西那处绸缎庄，去年账面盈利三百两，但库存绸缎的折损率竟高达两成，远超同行半成之数。采买成本亦比市价高出近三成，且供货的‘锦华记’……若我未记错，似乎是庄头内弟所开？”
孙先生身子一颤，连忙躬身：“小姐明鉴！老奴……老奴即刻去查！”
黛玉这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不见喜怒：“不必紧张。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我懂。以往如何，我可以不计较。但从这个月起，所有采买，需得引入至少三家供货商比价，由您亲自核定。库存折损，立下新规，超出部分，由庄头与伙计按比例赔付。可能做到？”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晚辈请教长辈的谦逊，但话里的内容，却如钢针般，针针见血，直戳要害。
孙先生哪里还敢有半分轻视，只觉得这位年方十岁的小姐，那双眼睛竟比老爷还要锐利，能洞穿一切鬼蜮伎俩。他连声应道：“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小姐放心，老奴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正说着，林如海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挥挥手让孙先生退下。
“父亲今日心情甚好。”黛玉放下账册，含笑望去。
“何止是好！”林如海朗声一笑，抚掌道，“玉儿，你可知，那潘世璋，今日竟亲自下了帖子，请为父过府一叙！说是漕船调度已重新安排，我盐司的舱位，不仅恢复如初，还额外增添了一成，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切，皆在黛玉预料之中。她并不意外，只浅浅一笑：“那是他识时务。海运一试，户部一问，他若再不低头，便是自寻死路。”
“正是此理！”林如海看着女儿这副云淡风轻、尽在掌握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他走到女儿案前，目光落在那些被朱笔批注过的账册上，心中一动。
“玉儿，为父看你于这经济庶务上，确有天分。只看这些田庄铺面，未免大材小用。”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为父想将试运海运之事，全权交予你来盯着。那郑家船队的联络、货物清点、后续账目，一应由你掌管，你可能胜任？”
黛玉闻言，心头一跳。她深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踏入战场。盐课海运，虽只是试运，却牵动着无数方的神经，更是她未来商业版图的第一块基石。
她站起身，敛衽为礼，声音清脆而坚定：“女儿，必不负父亲所托。”
数日后，扬州码头。
巨大的海船“福远号”如一座移动的城堡，静静停泊在港湾。不同于漕船的平底方头，它尖底龙骨，帆樯林立，自有一股劈波斩浪的气势。
黛玉身着月白色的披风，在林如海安排的可靠嬷嬷和护卫的簇拥下，立于码头专用的望楼之上，远远望着力夫们将一袋袋官盐井然有序地搬运上船。
江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灼灼光华。
她看着那艘即将北上的巨舰，仿佛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航向。这不再是被动飘零的孤舟，而是她亲手点燃、驶向未知与广阔的第一艘旗舰。
“小姐，风大了，回吧。”嬷嬷在一旁轻声劝道。
黛玉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船，转身离去。
她的步伐不大，却异常沉稳。
身后，是轰鸣的码头与崭新的航程。
前方，是亟待她亲手开创的，属于林黛玉的，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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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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