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深的手还贴在烧饼上,那股热度没有散。他低头看着布包里的古卷碎片,刚才指尖碰到纹路时的震动还在掌心回荡。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
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用左手一根根手指压住边缘,不让风掀开。右眼的伤疤已经结痂多年,但左眼此刻却有些发胀,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往外顶。他没动,也没闭眼,只是盯着古卷表面那道细线。
它比之前更明显了。
他记得第一次发现它发热,是在陈九死后第三天。那时候他饿得快昏过去,靠在墙边喘气,烧饼突然烫了一下。第二次是米商压秤,他心里憋着火,碎片又热起来。后来每一次,都是在他看见不公平的事之后。
五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忍。
现在他明白,这东西也在等。
他深吸一口气,把古卷碎片拿起来,直接按在左眼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变成刺骨的寒意,顺着眼球往脑子里钻。他咬住牙,没甩开。沙地上的推演图还在脑海里,但他不再用树枝画了。那些线条自己动了起来,变成了光。
红色的,蓝色的,缠在一起。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是看得更清楚,而是看得更多。空气里浮着一些东西,像烟,却不散。远处集市口那个天天踹乞丐的恶霸正揪着一个孩子衣领,他的头顶上方,一团黑雾翻滚着,里面夹着血丝一样的痕迹。
顾云深收回手,古卷落回膝盖。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他喘了口气,额头全是冷汗。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那团黑雾,和他脑中闪过的画面一模一样——门被踹开,铁尺从床底拖出来,官差冷笑的脸。
三日后。
他慢慢把古卷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心跳很稳,不像小时候那样乱。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预知,是因果。那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积累某种结果。而他现在能看见那个结果正在成形。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捡起一根新树枝。沙地上还留着昨天画的粮商布局图。他没擦,就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条线,标了个“三”。
然后在那条线下方写:恶报有时。
他停顿了一下,又在另一侧空白处写下三个字:看、记、等。
这是新的规则。不用改旧的,也不用喊出口。只要记住就行。
左眼还在胀,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湿。拿下来一看,是血。不多,只有一点,在眼角凝住了。他撕下一块衣角,轻轻擦掉。
他知道不能一直这么看。刚才那一眼,几乎抽空了力气。而且这种事不能让人发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别人看他,会不会也看到什么异常?
他蹲下身,从墙缝里抠出一块碎布。这是他早先留着的,原本打算补衣服。他把它折了几下,做成一个简单的罩子,用剩下的线绑在头上。布遮住左眼,不透光,也不显眼。
戴上去之后,世界暗了一半。但他觉得安全了些。
他坐回原地,靠墙不动。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他没睡。他在想接下来该看谁。
不是随便选。必须是有分量的人。小角色就算出了事,也不会掀起波澜。他要找的是那种作恶多端,却又藏在规矩后面的人。就像粮商和官差,表面合规,实际勾结。
恶霸是个开始,但还不够。
他闭上右眼,只靠感知去回想刚才那一幕。黑雾的形状,血丝的走向,还有脑中闪过的画面细节。破门的角度,铁尺的样式,官差腰带上的扣环。这些都不是凭空来的,是真实会发生的事。
他睁开眼,伸手进怀里,再次碰了碰古卷。
它还是温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东西不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才响,而是在他愤怒的时候才动。每一次发热,都伴随着他心里压不住的情绪。五年前陈九死的时候,他没哭,但那天夜里烧饼烫得他不敢碰。前几天米价暴涨,母亲抱着孩子倒在地上,他滚出去一块饼,那晚古卷也热了整夜。
它在吸收什么?
怨?恨?还是他一直压抑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能力不能乱用。一次可能没事,两次三次呢?万一哪天用了之后,眼睛流的不是血,而是别的?
他把手收回来,静静坐着。
外面风小了。破席不再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那时他说:“深儿,看人要看心。”
现在他做到了。只是方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抬起手,摸了摸眼罩。布料粗糙,磨着皮肤。但这感觉让他清醒。
他还不能出手。也不能暴露。现在的他,连站直都不敢太久。但他有了眼睛。真正的眼睛。
能看见因,就能避开果。也能,让不该活的人,提前走到尽头。
他不需要动手。
他只要等着。
等到他们的恶,自己把自己埋进去。
他把树枝放进墙缝,像收起一件工具。然后从怀里拿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嘴里,另一半留下。
吃完后,他躺下来,头靠着墙,左手放在胸口,盖住古卷的位置。
左眼在跳。
他没掀开眼罩去看,只是默默数着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身体慢慢放松。
他知道今晚不会睡着。但没关系。他习惯了不睡。
远处又传来一声更鼓。
他忽然睁眼。
左眼透过布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股微弱的拉扯感从深处传来,像是古卷在提醒他。
他没动,也没坐起来。
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按住了眼罩边缘。
风从墙缝吹进来,掀了一下布角。
他的手指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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