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远处的更声早已停了。
顾云深从地窖里爬出来,身上那件湿衣已经干得发硬,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那幅血绘的路线还在,边缘有些模糊,但三处关键转折点他记得清楚——歪树、塌墙缺口、狗叫的方向。
他闭上眼,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睁开眼,贴着土坡边缘往西走。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
前方草丛晃动了一下,他立刻停下。风从右边吹来,带着一点烧柴的味道。他蹲下身,拨开眼前的杂草。
三个孩子正围着一堆破锅翻找吃食,旁边一个老妇人低头添柴。再远些,几间歪斜的屋子连成一片,屋顶飘着淡淡的烟。那是流民区。他还差最后百丈就能进去。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他低头,发现怀里的烧饼在发烫。粗布包被撑起一小块,一道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地上,映出一个模糊的符纹形状。光只闪了几息就灭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发热。
他立刻用手压住胸口,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刚才那光……不是鬼火。”
“你眼花了吧?荒地哪来的鬼火?”
“我看得真真的,金光一闪,就在前面那片草窝子!”
“别吵,过去看看。”
声音越来越近。顾云深趴进草丛,一动不动。风吹过来,他听见四个人的脚步声——三匹马,一个步行。马上的人说话带刀音,走路那人脚步轻,像是常年走夜路的探子。
他迅速回想刚才的记忆路线。前方三百步外是排水渠汇入的泥沼地,雨季过后积水未退,表面浮着草皮和烂叶,底下全是淤泥。人踩上去会陷,马更撑不住。
他摸了摸怀里的烧饼,重新裹紧,塞到最里面。然后脱下左脚那只湿鞋,用力甩向左侧灌木丛。
“啪”的一声,枯枝被砸断。
“那边!”有人喊。
两匹马立刻调头冲过去。剩下两人留在原地,其中一人策马向前,另一人步行警戒。
顾云深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起身,朝着泥沼方向狂奔。故意踩断脚边的枯枝,扬起一串尘土。身后立刻响起怒喝:“小崽子!站住!”
马蹄声轰然追来。
他不回头,只盯着前方。泥沼边缘的土质开始变软,但他贴着右侧一条窄硬道疾行。那是早年挑夫踩出来的路,只有他知道。
身后的马越追越近。他能听见骑手的喘息和马鼻喷气的声音。
“抓住他!那东西值五百灵石!”
话音未落,马蹄踏进泥地中央。前一秒还飞驰如风,下一秒整匹马前腿一沉,嘶鸣着往下陷。骑手被甩出去半丈远,摔进泥里,挣扎着想爬,却被黏稠的黑泥拖住手臂。
第二匹马也冲了进来,见状急停,但惯性太大,后腿直接滑进泥中,整个身子侧倒下去,溅起大片泥浆。
只剩山匪头目一人站在泥岸边上。他没再追,而是死死盯着顾云深,手按在刀柄上,脸上那道刀疤泛着青光。
顾云深停下脚步,低头去解那匹陷得最浅的马的缰绳。动作很稳,像是集市上买驴的农夫在验货。他不去看对方,也不说话,只是慢慢解开扣环。
山匪头目冷笑一声:“小杂种,你还真敢动手?”
顾云深依旧没抬头,手指继续拉扯缰绳上的结。那结被泥水泡过,有点紧。他用指甲抠了几下,终于松开。
“我数三下。”山匪头目抽出弯刀,“再不撒手,我就砍了你的手。”
顾云深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把缰绳绕在手腕上。
“一。”
他牵起马头,轻轻拍了两下。
“二。”
马打了个响鼻,前蹄抬起。
“三!”
刀光闪过,山匪头目猛然跃出,举刀劈来。
就在他离地的瞬间,顾云深猛地拽紧缰绳,翻身而上。马受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发力狂奔。
刀锋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划破了衣服。
他伏低身体,夹紧马腹,沿着硬道冲出泥沼。身后传来山匪头目的怒吼:“你跑不了!那东西是血煞宗要的!谁碰谁死!”
顾云深不答,只加快速度。马蹄踏在干地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可就在这时,胸口那股热意再次涌上来。
他低头一看,烧饼的位置正微微发亮,光芒虽弱,却持续不断。更奇怪的是,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段画面——不是真实所见,而是像记忆一样清晰:前方五十步外,一棵歪脖子树后藏着一个人,手里有弓。
他立刻勒马,转向左侧野道。
几乎同时,一支箭钉在他刚才经过的位置,深入泥土。
他没停下,继续催马疾驰。脑海中那幅画面消失了,但胸口的热度还在。他意识到,这东西不仅能发光,还能提醒危险。
马越跑越快,身后泥沼方向传来惨叫。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山匪头目没能逃出来。整片泥地都在蠕动,黑泥翻涌,最后只剩一只手伸出表面,指尖抽搐了一下,便彻底沉没。
顾云深握紧缰绳,手臂因长时间用力有些发麻。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腐草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左眼还在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但比之前轻了些。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黎明快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泥沼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流民区的轮廓越来越近。只要再跑一程,就能混进人群。
可就在此时,胸口的烧饼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光芒比之前更亮,穿透衣料,在空中投出一个扭曲的符号。紧接着,他的脑海里又出现画面——不是前方,而是背后。
泥沼边缘的黑泥缓缓分开,一只满是泥污的手扒开草皮,慢慢抬了起来。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仿佛在抓什么。
顾云深猛地拉紧缰绳,马匹嘶鸣着停下。
他盯着那个方向,呼吸变重。
那只手没有再动,但也没有沉下去。它就那样立在泥潭边,像一根枯枝插在土里。
风停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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