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手还按在短刃柄上,脚步没停,直接走进马市。牲口棚的气味扑面而来,驴叫、马嘶混成一片。几个贩子正围着一头瘸腿骡子吵价,谁也没注意他。
他走到最里面的stalls,目光扫过一排排拴着的马。这些马大多瘦骨嶙峋,耳朵耷拉着,一看就是拉货跑长途的苦役马。直到看见角落那匹黑马。
通体漆黑,四蹄雪白,脖子高扬,眼珠泛红。缰绳被铁链锁在木桩上,地上三具尸体盖着草席——这是今天早上被它踢死的第三个买家和两个劝架的伙计。
马贩蹲在旁边抽烟袋,四十来岁,粗布短打,掌心茧子厚得像树皮。他抬头看了眼萧景琰,又低头磕了磕烟锅,没说话。
萧景琰知道这人懂马,也见过大场面。这种老马户最瞧不起纨绔,你越有钱他越不卖。
他没开口讲价,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块染血的碎玉佩,抬手一甩。玉佩砸在马贩脚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马贩愣住,低头看去。玉佩裂成三块,但龙纹还在,边角刻着“胤”字。他手指发抖,慢慢捡起来。
“这……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萧景琰不答,只把左襟猛地一扯。一道蜈蚣似的鞭痕从肩头爬到胸口,在阳光下泛着暗红。他声音低:“这道疤,够不够换你一匹马?”
马贩盯着那道伤,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知道凉州三年前来了个废太子,被打了一百军棍才放行。眼前这人年纪对得上,玉佩是真的,伤也是真的。
他咬牙站起身:“乌云踏雪不认主,死了三个了。你要真敢骑,我白送。”
话音刚落,萧景琰已经跨步上前,一把抓住马鬃。黑马暴起,前蹄腾空,嘶吼震天。围观的人往后退,有人喊:“疯了!这马连北戎将军都摔下来过!”
萧景琰没松手。他在赌坊撞炉子时就压伤了肋骨,现在每动一下都像刀扎进去。但他不能停。
他翻身跃上马背,膝盖死死夹住马腹。黑马疯狂尥蹶,原地打转,猛地向前冲去。萧景琰被甩得几乎坠马,肩膀重重撞在地上,又弹起。
人群惊叫。
可他没放手。一手拽紧缰绳,一手猛拍马颈,嘴里发出低吼。黑马越跑越快,蹄声砸在青石街上,像雷滚过城池。
忽然,它前蹄扬起,要将他掀翻。萧景琰咬牙,用尽力气往下压。就在那一瞬,他感觉到马背微微一顿。
服了。
他喘着气,直起腰,长鞭抽出,狠狠抽在空中。“啪!”一声炸响,黑马如箭射出,冲向主街。
街上行人纷纷闪避。菜摊被撞翻,鸡飞狗跳。一个小贩抱着孩子跳开,骂了句什么,声音淹没在蹄声里。
萧景琰仰头大笑:“凉州无英雄?今日我便踏雪而来!”
声音传出去老远。有人回头看他,有人指着说:“那是谁?”
“不是前两天在赌坊赢钱的那个疯子吗?”
“疯子能骑这马?你看他胸前那道疤……怕是真有来头。”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集市。
萧景琰不管那些,一路疾驰到十字街口。他知道这时候刺史府肯定已经收到拘票令,差役正在全城搜查密函下落。他不能回府,也不能停下。
他故意侧身挥袖,像是擦汗。藏在袖中的油纸包一角滑出,随风飘落。
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捡柴火。信纸正好落在他怀里。孩子抬头,看见马背上的身影,眼睛睁得老大。
萧景琰眼角扫到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调转马头,朝城中心大道奔去。
身后议论炸开。
“刚才那马,是北戎王族才配骑的乌云踏雪!”
“听说三十年前大胤打胜仗,缴获两匹,一匹死了,另一匹失踪……原来在这儿!”
“他穿的是月白锦袍,宫里皇子才敢用的颜色……难道真是那个废太子?”
茶馆里,酒肆中,米铺门口,人们聚在一起说个不停。有人说他是妖人,有人说他是真龙落难。还有人悄悄记下他走的路线,打算晚上去府衙打听住处。
萧景琰绕着主街跑了三圈,最后停在钟楼前。乌云踏雪四蹄立定,鼻孔喷着白气,尾巴甩了两下。
他坐在马上,看着底下越聚越多的人。
有人认出了他腰间歪斜的玉佩,小声说:“那天在赌坊,他手里拿的就是这块。”
“可现在只剩半块了,还沾着血。”
“那是太子信物!谁不知道先帝赐的蟠龙佩?”
萧景琰听着,不动声色。他知道这一趟出来不只是为了躲追捕。他要把名字重新挂上凉州人的嘴边。
不再是那个醉卧青楼的废物皇子。
也不是赌坊里靠邪术赢钱的疯子。
而是一个敢骑烈马、敢亮伤疤、敢在闹市纵马狂奔的人。
他翻身下马,拍拍乌云踏雪的脖子。黑马低嘶一声,居然乖乖低头蹭他肩膀。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这时,一个老妇人颤巍巍走出来,捧着一碗清水放在马前。乌云踏雪低头喝了几口。老人抹着眼睛说:“我儿子死在北戎战场上,这马……是我们大胤的种。”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跟着跪下,把买的饼放在路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多时,街道两边摆满了食物和水碗。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牵着马慢慢走过。
他知道这些人还不信他,但他们开始怀疑了。怀疑朝廷说的那个“忤逆废太子”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怀疑这个满身伤痕却敢骑烈马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走到街尾,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个差役模样的人正往这边跑,手里拿着一张黄纸,应该是通缉令。他身边跟着个穿灰袍的文吏,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萧景琰不动声色,牵马转入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堆着柴草,有个小孩蹲在墙根烧纸钱。正是刚才捡信的那个孩子。他怀里还抱着那张油纸包,外面的红蜡印已经被火燎得发黑。
孩子看见他,吓得站起来就想跑。
萧景琰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走。
孩子愣住,低头看着那枚钱,又抬头望他的背影。
萧景琰走出巷口,重新骑上乌云踏雪。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安全屋。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刺史府所在的南街缓缓前行。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指着他议论。有人喊:“那是骑乌云踏雪的人!”
“他往刺史府去了!”
“他不怕被抓吗?”
萧景琰握紧缰绳,任风吹乱额前的发。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么被请进府宴,要么被当场拿下。但无论哪种,他都已经不再是隐形的废太子。
他的名字,今晚就会传遍凉州。
马蹄敲击着青石路,一声一声,像是战鼓擂响。
他抬起头,看见刺史府门前的灯笼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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