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上,死寂无声。
风卷起漫天黑色石粉,呛得人睁不开眼,也掩盖了这荒诞到极致的一幕。
独眼龙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活的雕塑。
他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拳头上。
连一点皮都没擦破。
一股无法言喻的战栗,从他的灵魂深处炸开,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开始失控地痉挛。
那是什么力量?
那股在他拳锋上爆开的,足以撕裂山川的狂暴伟力,究竟从何而来?
他身后,那九十九名弟兄东倒西歪,一个个瘫在地上。
他们脸色煞白,像是被瞬间榨干了所有精气神,连站立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校场上,近两万名秦国士卒,死死盯着那片空地。
万斤黑铁石,没了。
那个他们心中不可逾越的力量象征,化作了尘埃。
被一个瘸腿瞎眼的老兵,用最普通的一拳,打成了尘埃。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在死寂中,响亮得刺耳。
“妖……妖法……”
一名年轻士兵嘴唇颤抖,说出了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
这不是人力!
这是妖法邪术!
张将军那张脸,从猪肝色褪到惨白,毫无血色。
他望着韩信,那个依旧负手而立,连衣角都未曾凌乱的文弱青年,只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会将二十万大军的兵符,交予此人。
这哪里是什么元帅!
这分明是与工部尚“仙”书李冰大人一样的,另一位……在世神仙!
“不。”
韩信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不是妖法。”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恐惧与骇然的脸。
“这,是军阵之力。”
“是‘阵法兵煞’。”
他走到失魂落魄的独眼龙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其右臂上轻轻一点。
独眼龙只觉手臂剧烈一麻,一股狂暴的力量余波顺着经脉倒卷而回,冲得他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与此同时,那九十九名瘫软的老兵,齐齐闷哼一声,仿佛干涸的河床得到了雨水的滋润,恢复了些许力气。
“感觉到了吗?”
韩信俯视着独眼龙。
“通过我布下的阵法,你们一百人,气血相连,精神共通,化作一个整体。”
“你打出的那一拳,并非你一人之力。”
“而是这百人军阵,凝聚出的‘兵煞’!”
“兵煞?”
独眼龙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士卒之气,聚而成煞。”
韩信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贯穿了全场,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所有人的脑海里。
“一人之力,不过百斤。”
“十人成阵,可生千斤之力。”
“百人成阵,便是万斤巨力!”
他的语调陡然上扬,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拷问。
“那若是千人、万人呢?”
“若是由十万名气血相连、悍不畏死的士卒,结成一座真正的‘兵煞大阵’,凝聚出的力量,又该是何等光景?”
轰!
韩信的话,宛若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在两万名秦国士卒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脸上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加狂野、更加炽热的东西彻底吞噬!
那东西,名为“渴望”!
原来……
原来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不属于那个独眼龙!
是属于他们一百个人的!
原来,他们这些被视作草芥的凡人,只要结成军阵,也能拥有那种一拳碎万斤,堪比神魔的恐怖伟力!
“我……我……”
队列中,一个平日里最胆小的士兵,此刻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牛。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身体因极度的兴奋而剧烈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也拥有了那种力量!
“元帅!”
独眼龙从地上猛然弹起,疯了一般冲到韩信面前。
“噗通!”
他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对着韩信,磕下了他这辈子第一个响头!
额头与坚硬的夯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瞬间流下。
“元帅!请您教我们!”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要把自己灵魂都吼出来的决绝。
“请您教我们,这‘阵法兵煞’!”
“我们不怕苦!不怕死!”
“我们也要那种力量!”
他的嘶吼,点燃了压抑在两万人胸膛里的火山。
“请元帅教我们!”
“轰!”
校场之上,近两万名百战老兵,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震得大地嗡鸣作响。
他们抬起头,用一种狂热到近乎朝圣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点将台前那个清瘦的身影。
轻慢、不屑、恼怒,早已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狂热崇拜!
张将军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今天被反复碾碎,又被强行重塑。
他终于明白,韩信说他们是“乌合之众”,并非侮辱。
而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和这种能凝聚万人之力,让凡人拥有屠神之力的“阵法兵煞”相比,他们那点个人勇武,那点百战经验,算得了什么?
确实,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张将军走上前,对着韩信,躬身,抱拳,行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军中大礼。
“末将……心服口服!”
“自今日起,咸阳守军两万将士,任凭元帅驱驰!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韩信看着跪满校场的士卒,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个始终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年轻帝王。
赵政缓步走来。
他走过跪伏的军阵,走过心神巨震的百官,最终,停在韩信面前。
“朕的兵,如何?”
赵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尚可。”
韩信的回答,依旧是那两个字。
“只是璞玉,需重锤敲打,烈火煅烧,方能成器。”
“那便交给你了。”
赵政将目光,投向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一个月。”
“朕要看到一支,能为朕踏平山河,荡尽宵小的,无敌之师!”
“臣,遵旨。”
韩信躬身领命。
而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两万名跪地的将士。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冷冽。
“想学‘阵法兵煞’?”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的心头都莫名一紧。
“想拥有那种力量?”
“想!”
两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很好。”
韩信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森然的弧度。
“从现在开始,忘记你们的名字,忘记你们的过去,忘记你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你们不再是人。”
“你们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你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服从!”
“现在,全都有了!”
“绕着这座校场,跑!”
“是!”
将士们下意识地应诺,正要起身。
“我让你们动了吗?”
韩信的声音陡然转寒,如腊月的冰碴。
所有人动作一僵。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一下,军法处置!”
冰冷的话语,让校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万名将士,就那么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纹丝不动。
烈日当空,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甲胄,顺着脸颊滴落在滚烫的黄土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
没有人敢动。
也没有人敢抱怨。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韩信,等待着那个他们渴望已久的命令。
赵政没有走,他就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知道,这是韩信在磨掉这支军队最后的骄气与野性。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太阳西斜,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不少人体力不支,开始摇晃时,韩信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现在,可以跑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血液都快要凝固的话。
“在我喊停之前,谁先倒下,就地格杀。”
“尸体,拿去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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