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就在这时,岩壁上镶嵌的一颗较大的萤石,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这是换班的信号。意味着他们这长达十二个小时的、不见天日的折磨,暂时告一段落。
坑道里此起彼伏的挖掘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和呻吟。矿工们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沉默地向着坑道出口,也是他们居住的窝棚区汇聚。
孙兴汉走到楚明身边,很自然地拉起她冰冷的小手。他的手同样冰冷,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和新的血口子,但却有一种让楚明安心的力量。
“走了,明明。回去喝点热汤。”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楚明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麻木的人流里。
所谓的“热汤”,不过是浑浊的、漂着几片烂菜叶和可疑油花的盐水。窝棚区比矿洞好不了多少,只是从地下搬到了地上,依旧是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风吹雨淋,寒冷刺骨。
领汤的队伍排得很长,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神空洞。轮到孙兴汉和楚明时,负责分汤的伙夫瞥了他们一眼,舀汤的动作似乎顿了顿,然后才将两个破口的陶碗递给他们。汤比前面几个人似乎多了小半勺,里面甚至能看到一小块沉底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薯。
孙兴汉愣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了伙夫一眼。那伙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耐地挥挥手:“快走,别挡道!”
孙兴汉低下头,紧紧攥着陶碗,拉着楚明快步走到一个避风的角落蹲下。
“兴汉哥,今天汤里有薯块!”楚明小声说,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光亮。
孙兴汉把那个稍大碗里的薯块小心地拨到楚明碗里,低声道:“嗯,你快吃。”
楚明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拒绝。她知道拒绝没用,兴汉哥哥总是这样。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算不上温暖的汤,那块黑薯被她含在嘴里,舍不得立刻咽下去。这是两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在汤里见到实质性的食物。
“兴汉哥,那个大叔……是不是认识你?”楚明小声问。
孙兴汉沉默了一下,喝了一口自己碗里清澈见底的汤,声音更低了:“他以前……和阿爸一起挖过矿。阿妈有时候会偷偷省下一点吃的接济他家孩子。”
楚明不说话了。父母的面容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但那种微小的、在绝望中相互传递的温暖,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冰冷的心底留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和哭喊声从窝棚区的另一头传来。两人下意识地望过去。
只见几个如狼似虎的监工,正拖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矿工。那矿工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满脸是血,还在不住地哀求:“……刘爷!饶命啊!再宽限几天!我用了加成法!我真的用了!只是这个月矿脉实在贫瘠……啊!”
疤脸刘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两颗刚刚从那个矿工身上搜出来的、沾着血的下品魂石,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藏私?规矩就是规矩!欠债不还,还敢私藏魂石,罪加一等!拖去‘刑房’,让他好好尝尝滋味!”
周围的矿工们大多低着头,加快脚步离开,不敢多看。只有少数人眼中流露出兔死狐悲的哀戚,但也很快隐去。
楚明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陶碗差点掉在地上。孙兴汉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她颤抖的肩膀,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再看那残酷的场景。
“别怕,明明,别怕。”孙兴汉的声音也在发颤,但他强迫自己镇定,“我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吗?楚明在心里问自己。那个被拖走的矿工,他的今天,会不会就是她和兴汉哥哥的明天?甚至……是大多数矿工的明天?
“听说……又要加定额了。”旁边窝棚里,传来两个老矿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像鬼魂一样飘进楚明和孙兴汉的耳朵里。
“为什么?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唉,还能为什么?北边……厄岚王朝那边,闹得越来越凶了。打仗,要钱,要魂石啊……”
“苦一苦我们这些平民呗……”
“小声点!你想死吗!”
交谈声戛然而止。
楚明感觉到兴汉哥哥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厄岚王朝,打仗,军费……这些词汇对于八岁的她来说还有些遥远和模糊,但它们带来的后果,却如此真实而残酷地压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他们活得更短,工作得更久,承受着这无法完成的定额,只是因为远方一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战争。
夜色渐深,窝棚区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和远处风中隐约传来的、刑房方向的惨叫声,提醒着人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孙兴汉和楚明挤在一个勉强能遮风的破烂窝棚里,共用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硬邦邦的薄毯。楚明蜷缩在兴汉身边,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兴汉哥,”她在黑暗中,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我们……能活到十岁吗?”
按照王朝规定,十岁若无法觉醒高品阶魂相,就要正式成为矿奴,开始那三十年的刑期。可现在看来,他们可能连十岁都活不到。
孙兴汉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楚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用一种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能。”
“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明明。”
“我们……必须学会那个‘加成法’。”
楚明猛地抬起头,在极致的黑暗中,她看不清兴汉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使用加成法,意味着步父母的后尘,意味着主动拥抱那早逝的命运。
可是,不用,现在就要死。
用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天,多陪兴汉哥哥几天。
冰冷的绝望,和一丝扭曲的、燃烧生命换来的希望,在这个八岁女孩的心底交织。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向身边唯一的温暖源。
矿洞的微光早已熄灭,而活下去的念头,却在最深的黑暗里,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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