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班。A区自习室。
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里是“神殿”，是金字塔的最顶端。
陆星辰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开的是一本他刚从D区拿来的《全球通史》。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正在走神。
这对他而言，是极其罕见，乃至绝无仅有的事。
他的大脑，那个一向被物理公式和竞赛日程填满的精密仪器，正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图书馆C区的画面。
那个女孩慌张到快要碎掉的眼神。
她手背冰凉的触感。
以及那本……荒唐、直白，却又卑微到近乎悲壮的——《告白练习簿》。
“失败合集”。
“目标：陆星辰”。
他活在所有人为他铺设的“确定”轨道上，第一次，他感到了“不确定”。
“辰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道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是他的同桌，李然。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男生。
李然，高三（一）班的另一尊大神，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人间清醒”。
“没什么。”陆星辰不动声色地锁上了手机屏幕。
“没什么？”李然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丝精光，“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盯着手机屏幕，保持一个‘非学习’的姿势，整整三分零八秒。”
“你上周刚拿下的市级物理竞赛一等奖，从审题到解出最后一道大题，也不过用了两分五十秒。”
陆星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然，就是这样一个把一切都量化到秒的“务实主义者”。
“李然，”陆星辰淡淡地开口，“下周的‘清华自招联盟’模拟考，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熟练地切换回了“完美”学霸的模式。
“还行。不过我的对手不是你。”李然的目光，越过陆星辰，投向了教室的另一端。
那个角落，坐着蒋逸凡。
蒋逸凡正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刷着一套黑色的、没有标识的竞赛题。
他仿佛自带结界，周围三米内卷到“生人勿近”。
“他才是你的‘宿命对手’，”李然低声说，“辰哥，你最近状态不对。从昨天下午开始。”
陆星辰的心一沉。
李然的洞察力，和他做题一样精准。
“对了，”李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昨天去C区，不会真是因为‘校园论坛’上那个帖子吧？”
“什么帖子？”
“哦？你没看？”李然来了兴趣，飞快地划开手机，“就那个匿名帖，说我们学校的‘光’（指陆星辰）昨天下午‘神降’C区，还跟一个女生‘互动’了。”
陆星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然将手机递了过来。
【标题：大型八卦！C区惊现神迹！陆神好像和一个女生‘撞’上了！】
【主楼：RT（如图）！下午三点零五分！本人亲眼目睹！陆神撞倒了那个女生一堆书！重点是，他居然弯腰帮忙捡了！还跟她说话了！】
【（附图1.jpg）】
那张图，拍得很远，很模糊。
只能看到C区书架的角落，一个高大的背影（陆星辰）正弯着腰，而他对面，是一个被书堆和刘海完全挡住的、缩成一团的娇小身影（林知夏）。
陆星辰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张照片。
他的“完美”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不是在看自己，也不是在看那个女孩。
他在看——
那张照片，精准地拍到了掉落在两人中间的……那本牛皮纸练习簿。
虽然模糊，但那个封面，他记得。
“辰哥？”李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变化，“你……真认识啊？”
陆星辰没有回答。
他拿回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个他从不浪费时间的校园论坛。
他要看看下面的回复。
【1L：卧槽！前排！陆神居然会撞倒人？】
【2L：重点是捡书！还说话了！那个女生是谁？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
【3L：C区角落……那个位置……我靠，那不是高二（三）班那个‘万年隐形人’林知夏的‘王座’吗？】
【4L：林知夏？谁？不认识。】
【5L（楼主回复）：好像就是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
【6L：？？？她？就她？她也配？这绝对是故意的吧！‘碰瓷’我们陆神的新手段？】
【7L：楼上+1，这种‘草履虫’一样的女生，心思才深呢！八成是知道陆神会经过，故意堆书在那里演戏！】
【8L：太有心机了！恶心！】
陆星辰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第一次燃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几乎要哭出来的、通红的眼睛。
想起了她那本写满了“失败”的练习簿。
一个连打招呼都会失败、写满17项失败的人，会有“心机”去策划一场“碰瓷”？
这群人，什么都不知道。
“辰哥，”李然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劝你别管。这种事，越管越黑。浪费时间。你现在该做的，是把蒋逸凡那套题弄到手。”
陆星辰猛地站了起来。
“你去哪？”
“天台。透气。”
他大步走出了A区自习室，留给李然一个决绝的背影。
李然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角落里刷题的蒋逸凡，最后看了一眼论坛上那个帖子。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麻烦。”
高二（三）班。
气氛压抑。
林知夏正把头埋在《王后雄学案》后面，试图用函数图像麻痹自己。
但她失败了。
她的脸颊，从昨天红到了现在，不是羞涩，是“社死”的后遗症。
苏晓也没了昨天的亢奋，她正抓着手机，气得指尖发白。
“夏夏！这群键盘侠！气死我了！”
苏晓把手机屏幕怼到了林知夏面前。
就是校园论坛那个帖子。
“她们凭什么这么说你！‘碰瓷’？‘心机女’？她们懂个屁的‘失败合集’！”
林知夏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身体又开始发抖。
“不被注意，就是最大的安全”。
现在，她不仅被注意了，她还被“钉”在了八卦的耻辱柱上。
“苏晓……别看了……”她声音发颤，“她们……她们会忘的……”
“忘？”苏晓冷笑一声，“你太天真了！这群人只会越扒越深！我们必须反击！”
“怎么反击？告诉她们我是在‘练习告白’吗？那不是死得更惨？”林知夏的眼眶又红了。
就在苏晓准备“反向开团”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哇，她怎么来我们班了？”
“孟菲菲？”
林知夏的心脏，比昨天在图书馆被撞时，跳得还要剧烈。
她猛地抬头。
只见孟菲菲，那个家境优越、自信外放的女孩，正站在他们班的后门。
她今天穿着一条明黄色的连衣裙，活力四射，与这个“内卷”的教室格格不入。
孟菲菲的喜欢，是张扬的、人尽皆知的。
她是林知夏的“对照组”。
孟菲菲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无视了所有人的注视，径直锁定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她踩着高傲的步伐，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停在了林知夏的课桌前。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显眼包”与“隐形人”的正面交锋。
“你就是林知夏？”
孟菲菲的声音很好听，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林知夏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孟菲菲你干什么！”苏晓第一个站了起来，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我没跟你说话。”孟菲菲看都没看苏晓，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林知夏脸上，“我问你，昨天在图书馆，是你？”
“是……是意外……”林知夏小声辩解。
“意外？”
孟菲菲忽然笑了，她俯下身，靠近林知夏，用一种只有她们三个能听到的音量说：
“林知夏，我不管你是‘意外’还是‘心机’。”
“我只是来提醒你。”
她的笑容明媚，话语却冰冷。
“陆星辰的世界，不是你这种‘练习簿’可以踏足的。他喜欢的是自信、耀眼的人，”她直起身，指了指自己，“比如我这样的。”
“你……”苏晓气得发抖。
“哦，对了。”孟菲菲像是刚想起来，“论坛那个帖子，我已经让学生会的熟人删了。”
林知夏猛地抬头。
“不用谢我。”孟菲菲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笑容灿烂。
“我只是……不喜欢我的人，身边出现这种乱七八糟的‘八卦’。这会拉低他的档次。”
“懂了吗？‘草履虫’同学。”
孟菲菲说完，转身，潇洒地离开了。
她不是传统的恶毒女配，她只是一个用过度自信来包裹自己的、骄傲的宣战者。
她留给林知夏的，是比论坛上那100条辱骂，还要沉重一万倍的……公开羞辱。
“哇——”
林知夏再也忍不住，在孟菲菲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将脸深深埋进了书堆里，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苏晓手足无措，她可以和键盘侠对骂，但她骂不过孟菲菲。
因为孟菲菲说的……好像是“事实”。
陆星辰的世界，她们真的……踏不进去。
傍晚。文学社活动室。
这是林知夏的“避风港”。
她逃掉了晚自习，躲开了苏晓的安慰。
指导老师温老师依旧捧着保温杯打瞌睡。
还有坐在窗边的陈默，安静地翻着一本厚厚的书。
林知夏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摊开随笔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孟菲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草履虫”。
“拉低档次”。
她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草履虫”？
她那本《告白练习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今天，不聊‘面具’了。”温老师抬了抬老花镜，“聊聊‘凝视’吧。你们有没有觉得，自己总在被某种目光‘凝视’着？”
林知夏握笔的手一紧。
“温老师，”陈默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却很清晰，“我觉得，‘凝视’不一定是压力，也可能是一种……反向的确认。”
温老师笑了：“哦？怎么说？”
陈默转过头，目光穿过稀薄的空气，第一次，主动看向了林知夏。
这个内向但敏锐的学委，眼神平静而通透。
“有些人，”陈默缓缓说道，“他们戴着‘不起眼’的铠甲，不是为了躲藏。只是因为他们的‘内在’太汹涌，需要一层保护，才能安然地存在于这个习惯‘凝视’的世界里。”
“他们不是没有光芒，只是他们的光，需要更安静的环境才能被看见。或者说，他们只愿意被能看懂这层‘铠甲’的人看见。”
林知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羞耻的泪水。
而是……被理解的温暖。
陈默，这个只和她说过几句话的男生，这个给了她便签的男生。
他看见了她“草履虫”外壳下的汹涌。
活动结束后，林知夏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溜走。
她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才走到正在收拾书包的陈默身边。
“谢谢你的‘铠甲’。”她小声说，声音还有些哽咽。
陈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
“你的文字很有灵气，不要浪费了。”他说完，背起书包，安静地离开了活动室。
晚上，十一点。
林知夏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了那本《告白练习簿》。
她看着“练习18：状态：已完成。”
她看着夹在扉页里，陈默的那张便签。
她想起了孟菲菲的“宣战”，想起了陆星辰那“完美”的笑容，也想起了陈默所说的“B面”。
她的青春，在这一天，被撕裂成了两条轨道。
一条，通向那个耀眼的、她永远追不上的A面。
一条，通向那个安静的、却被“看见”的B面。
她深吸一口气。
她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她提笔，写下：
“练习19：……”
笔尖悬停。
她忽然笑了，笑自己还在用“练习”这个词。
她重重地划掉了“练习”两个字。
她写下了新的标题——
《B面的宣言》
“目标19：完成一篇关于‘凝视’的随笔，并投稿给温老师。”
她顿了顿，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执行人：林知夏。”
“（这一次，不是为了‘目标：陆星辰’，是为了‘铠甲’。）”
这是她第一次，为了自己，写下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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