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冷库的寒冷如同跗骨之蛆,即使隔着衣物,也一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尤煜靠在停止运转的柴油发电机上,紧闭双眼,却并非沉睡。左臂的伤口在强效抗生素和止痛药的作用下,灼痛感减弱,转化为一种沉重而持续的钝痛,像有根生锈的钢筋嵌在里面。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区域的神经,提醒着他身体的虚弱和处境的危险。
24小时。阿柒给的期限。
他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塑,在绝对的寂静中,仅凭意志力维持着意识的清明。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冰冷处理器,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分析着阿柒传来的信息,揣摩着苏晚晴的意图,警惕着任何可能逼近的威胁。
时间在生锈铁皮屋顶偶尔滴落的水滴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约定的时间终于到来,尤煜猛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冰冷的锐光。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检查了左臂的绷带,渗血已经基本止住。他吞下最后一点能量棒,喝光剩余的水,将那个黑色的存储设备小心地贴身藏好,然后拿起那根沉重的撬棍,如同幽灵般滑出了应急发电房。
黎明前的码头区,是一天中最黑暗、最死寂的时刻。海雾弥漫,将远处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如同漂浮的鬼火。尤煜贴着仓库的阴影,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墨香书屋”的方向潜行。他的动作因为左臂的伤势而略显滞涩,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安静的落脚点,如同一头经验丰富的孤狼。
“墨香书屋”的后巷,比以往更加昏暗和肮脏。堆积的垃圾散发出腐败的气味,只有远处街角路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杂物堆叠的轮廓。
尤煜隐藏在巷口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视着整个后巷。没有异常动静,没有可疑人影。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窜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看了看时间,刚好。
他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和垃圾臭味的冰冷空气,正准备按照约定信号联系阿柒。
突然!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金属摩擦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尤煜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想也不想,身体猛地向侧后方扑倒!
“噗噗噗!”
三发安装了消音器的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水泥地面击出几个小坑!
有狙击手!在对面那栋废弃厂房的楼顶!
尤煜落地翻滚,躲到报刊亭厚重的混凝土基座后面,心脏狂跳!对方不仅知道见面地点,还提前布置了狙击手!阿柒出卖了他?还是消息在传递过程中被拦截了?!
没时间细想!第二波子弹接踵而至,精准地打在报刊亭上,混凝土碎屑纷飞!
他被压制住了!而且对方显然不止一个人!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正呈扇形快速逼近!前后夹击!
绝境!
尤煜眼神一厉,猛地将手中那根沉重的撬棍,朝着逼近脚步声的方向全力掷出!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从基座另一侧窜出,不是逃跑,而是朝着狙击手所在的厂房方向发足狂奔!
他在赌!赌狙击手为了瞄准,视野相对固定,赌自己不规则的运动轨迹能避开致命一击!
“咻!咻!”
子弹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打在地面和墙壁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灼热的气浪擦过他的皮肤!
他冲到了厂房墙根下,这里是狙击手的死角!但身后的追兵也已经逼近到了巷口!
尤煜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剧烈喘息,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跑动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拔出腰间那把手枪,子弹上膛。只剩下最后一个弹夹,七发子弹。
他听到追兵谨慎靠近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三个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不能等死!
尤煜猛地探身,对着巷口方向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逼得对方缩回了掩体。但同时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头顶上方,狙击手虽然打不到他,但肯定在通知下面的同伙!
尤煜听到对方分散包抄的脚步声!他们想把他困死在这里!
他眼神扫过身旁,发现墙根下有一个半掩着的、通往地下管道的检修井盖,锈蚀严重,似乎很久没打开过。
唯一的生路!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只好手和肩膀合力,猛地撬动了井盖!
“嘎吱——”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井盖被撬开一条缝隙,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臭气涌出!
就在这时,一个追兵已经冲到了拐角,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火舌!
“哒哒哒!”
尤煜猛地向井口方向扑倒,子弹打在他刚才位置的墙壁上,留下一个个弹孔!他半个身子已经滑入井口,同时回手对着追兵的方向盲射了两枪!
“砰!砰!”
一声闷哼,似乎有人中弹。
尤煜不再恋战,整个人缩进井口,顺势向下滑去!
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及膝的、冰冷粘稠的污水。恶臭几乎让他窒息。他顾不上许多,落地后立刻向着管道深处踉跄跑去!身后,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叫喊和对着井口射击的枪声!
他在黑暗、狭窄、充满恶臭的管道中拼命奔跑,不知方向,只求远离那个死亡之巷。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直到体力耗尽,他才靠在一个相对干燥的管壁拐角,瘫软下去,剧烈地咳嗽着,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
左臂的绷带再次被污血和脏水浸透,剧痛和寒冷让他浑身发抖。他摸索着掏出那个新的加密手机,幸运的是它防水。屏幕亮起,没有阿柒的消息。
他尝试发送定位求救,信号极其微弱。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难道真要死在这肮脏的地下,无声无息?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前方管道深处,隐约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水流声似乎变大了。
他强撑着站起来,朝着光亮的方向挪去。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汇流井,井壁上方有一个破损的栅栏,外面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河道?月光透过栅栏的缝隙照射下来,提供了些许能见度。
而就在汇流井的角落,靠着井壁,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浑身湿透,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的身影。但那窈窕的轮廓,尤煜无比熟悉——
苏晚晴!
尤煜瞳孔骤缩,握紧了手中的枪,警惕地停下脚步。
似乎听到了动静,那个身影缓缓抬起头。
月光透过栅栏,照亮了她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庞。她的眼神带着一丝疲惫和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死里逃生后的冰冷和平静。她的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间有鲜血渗出,显然也受了伤。
她看着尤煜,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甚至带着点嘲讽的弧度。
“看来……我们这对‘亡命鸳鸯’,命都挺硬。”
尤煜没有放松警惕,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她,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被‘老朋友’热情欢送,慌不择路,掉下来的。”苏晚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她看了一眼尤煜鲜血淋漓的左臂,“看来你也没讨到好。”
尤煜走近几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她的伤在左肩,不算太重,但失血让她脸色苍白。她的MP7不见了,只在腰间别着一把匕首。
“阿柒出卖了我们?”尤煜单刀直入。
苏晚晴摇了摇头,眼神冰冷:“不一定。见面地点可能早就被监控了。张绍林,或者‘收藏家’,他们的触角比我们想的更深。”她顿了顿,看向尤煜,“东西还在吗?”
尤煜摸了摸胸口,那个硬物还在。“在。”
苏晚晴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更加凝重:“我们必须尽快把它交出去,或者毁掉。拿着它,我们就是移动的靶子。”
“交给谁?警方?陈国荣?”尤煜冷笑,“你确定他可靠?”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直视尤煜,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光芒:“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把它……还给‘收藏家’。”
尤煜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听我说完。”苏晚晴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急切,“我们拿着它,是死路一条。交给警方,可能石沉大海,甚至落到张绍林残余势力手里。但‘收藏家’不同,他只要东西。我们可以用它做交易,换取庇护,换取……张绍林的命!”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尤煜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你怎么联系他?你又怎么保证他不会在拿到东西后翻脸?”
“那个匿名电话!”苏晚晴快速说道,“我后来反复回想那个合成音的语气和用词,他不像是张绍林的人,更像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和竞争者。他想要‘普罗米修斯’的研究成果。我们可以通过暗网悬赏的渠道,反向联系他,提出交易条件!至于保证……”她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这就像和魔鬼做交易,至少,我们还能谈谈条件。”
尤煜沉默了。苏晚晴的计划无疑是与虎谋皮,风险极大。但正如她所说,他们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留在手里是死,交给不可靠的渠道也可能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在危险中博取一线生机。
他看着苏晚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疯狂的眼睛,忽然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恨张绍林?仅仅是因为他想杀你灭口?”
苏晚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深刻的痛苦和怨毒,但那情绪快得如同错觉,很快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有些账,是该清算了。”她没有正面回答,声音如同淬了冰。
尤煜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
他看了一眼上方那透下月光的栅栏,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眼神决绝的女人。
他缓缓收起了手枪。
“怎么联系‘收藏家’?”他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踏上赌桌般的决绝。
苏晚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
“给我手机。我知道该怎么做。”
在这肮脏恶臭的下水道汇流井里,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一对伤痕累累的男女,达成了一个与魔鬼交易的盟约。
狩猎的目标,从自保,转向了更危险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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