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山下镇上的人送上来的。
那天下午陈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山门口有人喊他名字。下山去一看,是个赶牛车的汉子,脸膛晒得黑红,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像是转了好几个人的手。
“天星宗,陈逍收。”那汉子把信递给他,“我从东边带过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姓苏的女修,她说你住这儿。”
陈逍接过信,看着封面上那几个熟悉的字,心里动了一下。是苏凌霜的字,横平竖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麻纸,泛着黄,边角有些潮了,字迹晕开了一小片。
“陈师弟:见字如面。你走后不久,老梅树开了花。开得比往年都好,满树都是,远远看着像一团粉色的云。我摘了一枝,插在瓶子里,放在你以前住的那间屋里。水换了三次,花谢了,但树枝还活着,又冒了新芽。等你回来,也许已经长成一棵小树了。别的也没什么。天冷了,多穿衣服。苏凌霜。”
陈逍把信叠好,收进怀里。赶牛车的汉子还站在旁边,搓着手。“有回信吗?我后天还要下山,可以帮你带。”
陈逍想了想。“我明晚写好,后天一早你过来拿。”
那汉子点了点头,赶着牛车走了。
陈逍拿着信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掏出来看了一遍。信很短,看了两遍就看完了。他把信纸抚平,重新叠好,塞回怀里。到院子里的时候,林轩正坐在石凳上削木头,看到他回来,抬头问:“谁的信?”
“苏师姐。”
“她说什么了?”
“说老梅树开花了。”
林轩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停了。“开了?那得去看看。”
“你去不了。”
林轩低下头,继续削木头。“也是。我去不了。”他削了两刀,又停下来,“开得怎么样?”
“说开得比往年都好。”
林轩没再问了。他把木剑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去看看锅里的水开了没。”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陈逍在石凳上坐下,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阳光照在纸上,把纸上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象苏凌霜写信时的样子,大概坐在老梅树下,石桌上铺着纸,笔搁在砚台上。风把纸吹得翘起来,她用镇纸压着,一笔一划地写。
慕容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她走到石桌边坐下,看了陈逍一眼。“谁的信?”
“苏师姐。”
“说了什么?”
“老梅树开花了。”
慕容雪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穿过布,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缝了几针,忽然说:“你回信的时候,替我问个好。”
“好。”
那天晚上陈逍点了灯,坐在桌前写信。纸是问林轩要的,林轩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从抽屉底下翻出几张没用过的,黄黄的,边角起毛。陈逍把纸铺平,磨了墨,握着笔,想了一会儿才落笔。
“苏师姐:信收到了。老梅树开花的事,我们都很高兴。林师兄说想去看看,可惜去不了。让你替他多看几眼。我们这边都好,秋天快过完了,山上开始落叶。慕容师姐做了两身衣裳,穿着合身。宗主也还好,偶尔过来吃顿饭。别的事也没什么了。你那边要是缺什么,写信来,我们想办法。保重。陈逍。”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信封上写“苏凌霜亲启”,下面写“云澜宗迎客堂”。他把信压在桌上,熄了灯,躺下来。窗外有月光,照在桌上那封信上,信封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
第二天一早,陈逍把信送到山门口。赶牛车的汉子已经在等了,正蹲在路边抽烟。看到陈逍,他站起来,把烟灭了,接过信。“就这个?”
“就这个。”
“行。我送到镇上驿站,有人往那边去,会帮你带。”
陈逍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路上买碗茶喝。”
那汉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嘴笑了。“谢了。”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跳上牛车,吆喝了一声,牛车慢慢动了,沿着山路往下走。陈逍站在山门口,看着牛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还是老样子。林轩每天削木头,削出了好几把木剑,大大小小的,摆了一排。最像样的一把有一尺多长,剑身打磨得挺光滑,剑柄上还缠了几圈细麻绳。他拿着那把木剑在院子里比划了几招,收招的时候,自己觉得挺满意。
“这把给你。”他把木剑递给陈逍。
陈逍接过来看了看,剑身削得薄,边缘磨得圆,握着顺手。“挺像那么回事的。”
“那是。”林轩拿回木剑,在手里掂了掂,“等我再练练,以后给你削一把好的。”
慕容雪把旧衣裳都补完了。她坐在石凳上,把针线篮收拾好,盖上布,放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枣。枣是干枣,晒过,皱巴巴的,但甜。她一人分了一把,自己也留了几颗,坐在石凳上慢慢嚼。
“天冷了,你们明天跟我去镇上买几尺棉布。”她说,“做两件棉袄。”
林轩啃着枣,含糊不清地问:“棉袄你会做?”
“学着做。”
“行,你学,我穿。”
慕容雪没理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看了月亮。月亮还是圆的,但比前几天暗了一些,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林轩说这是要变天了。陈逍抬头看了看,觉得他说得对,云在月亮前面慢慢地移,像是有人在推。
他把那两枚星钥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它们还是那个样子,银色的,不发光,不发热。他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陈师弟,”林轩在旁边问,“你说苏师姐收到信没有?”
“没那么快。”
“也是。远着呢。”林轩把手枕在脑后,“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她一个人惯了。”
林轩没再问了。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偶尔说一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去了镇上。慕容雪买了几尺棉布,陈逍买了一坛酱菜,林轩买了一包糖。糖是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切成长条状,一咬粘牙。三个人坐在镇口的石头上,分着吃了半包,剩下的包好,带回山上。
回来的路上起了风,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飞。林轩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变天了。”
“回去把棉袄做出来。”慕容雪说。
“你做得出来吗?”
“做不出来也得做。”
陈逍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在风里飘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星钥,它们还在,贴着胸口。
他快走几步,跟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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