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谷地裂缝嶙峋的岩壁。
陈逍提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严锋，与苏凌霜一前一后，在狭窄、曲折且布满湿滑苔藓的裂缝中疾行。星隐之术被催动到极致，两人的气息几乎完全消弭，脚步声也轻如狸猫。身后的追兵声、术法碰撞声、以及百草谷方向传来的隐隐喧嚣，都被扭曲的岩壁和越来越深的地势阻挡，渐渐模糊。
这条裂缝是陈逍白日里远眺时无意间记下的，位于寒渊药圃东北方约五里，入口隐蔽，内部通向百草谷外围的荒僻山岭。此刻成了他们摆脱追捕的最佳路径。
足足奔行了一炷香的时间，裂缝逐渐开阔，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来自星月的光芒。出口到了。外面是一片陡峭山坡下的乱石滩，更远处是黑黢黢的、连绵起伏的荒山。
陈逍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停在出口阴影处，将严锋放下，仔细探查四周。神识如最细密的网铺开，确认方圆数里内并无强大灵力波动和生灵气息，只有些夜间活动的弱小虫兽。
“暂时安全。”他低声道，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回音。
苏凌霜守在出口另一侧，湛蓝长剑已然在手，警惕地感知着外界的风吹草动。“青木卫不会轻易放弃追捕，尤其是我们带走了关键俘虏。百草谷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此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陈逍蹲下身，检查严锋的伤势。严锋被同门数道攻击正面击中，胸腹处一片焦黑与冰霜痕迹，肋骨断裂，内脏受损严重，灵力散乱，若非筑基期修士生命力顽强，早已毙命。此刻他气息微弱，面如金纸，嘴角还在不断溢出带着冰碴的血沫。
陈逍没有丝毫犹豫，取出两枚得自玄璃宗、药性温和的疗伤丹药，捏开严锋的嘴塞了进去，并以一缕精纯的星力助其化开药力，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此人现在还不能死。
“我们需要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审问他，也需要时间弄清状况，决定下一步。”陈逍抬头看向苏凌霜，“木黎长老去追那黑袍人了，结果未知。百草谷经此一乱，必然全面戒严。我们的原定任务……”
“任务已经无法按原计划完成了。”苏凌霜冷静地接口，“交接物资虽已完成大半，但我们卷入了百草谷内乱，还劫走了他们（名义上）的叛逆弟子。再回去，只会陷入更复杂的局面，甚至可能被扣上勾结‘影蛇’的罪名。”
陈逍点头，这正是他所虑。木黎长老的态度虽看似可信，但百草谷内是否只有严、赵两个内应？木黎本人又是否完全干净？在情况未明前，贸然回去风险太大。
“而且，”苏凌霜继续道，目光投向西南方，那里是永冻冰川的方向，夜色中一片深沉，“那黑袍人夺走了‘星寒结晶’，逃往冰川。星钥对此有感应，冰川深处必有秘密。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或许本就不该是回百草谷，而是……”
“而是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陈逍接过话头，眼中紫意微闪，“‘影蛇’、星寒结晶、冰川深处的‘东西’、甚至可能与我玄璃宗内部某些人有关……这些线索都指向冰川。但在此之前，”他看向地上的严锋，“我们需要情报。”
“前方乱石滩往东，有一片废弃的矿洞，是百草谷早年开采一种伴生矿石留下的，早已荒废多年，地图上有标注，距离此地约十里，位置隐蔽。”苏凌霜回忆着来前查阅的资料。
“就去那里。”
陈逍再次提起严锋，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离开裂缝，借着乱石和稀疏林木的掩护，朝着东面的废弃矿洞潜行而去。
十里路程，对于两位筑基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找到了那片位于山坳中的废弃矿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半掩，附近荒草丛生，毫无人迹。洞内深邃，岔道不少，但大多已坍塌，只有主矿道还算完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选了一处较为干燥、且有巨石遮挡的岔道尽头，陈逍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隔绝气息和声音的阵法。苏凌霜则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警戒和迷惑的小禁制。
做完这些，陈逍将严锋放在地上，又给他喂了一枚护住心脉的丹药。等待药力发挥的间隙，他盘膝坐下，调息恢复。今夜连番奔逃、施法，消耗亦是不小。苏凌霜持剑在一旁警戒，默默运转功法。
约莫过了一刻钟，严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起初，他眼中是一片茫然和剧痛带来的混沌，但很快，记忆回涌，看到面前盘坐的陈逍和持剑而立的苏凌霜，他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势，疼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襟。
“你……你们是……玄璃宗的人……”严锋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恐惧和绝望，“这里是哪里？你们想怎么样？”
“这里很安全，暂时。”陈逍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至于想怎么样……那要看你能告诉我们多少。”
严锋惨笑：“告诉你们？然后呢？被你们灭口，还是送回百草谷被处以极刑？横竖都是死……”
“如果你配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陈逍语气淡漠，“比如，告诉我们‘影蛇’在百草谷的全部计划、人员名单，以及……他们为何要夺取‘星寒结晶’，冰川深处到底有什么。”
听到“影蛇”和“星寒结晶”，严锋身体明显一颤，眼神更加惊恐：“你们……你们怎么知道……”他忽然想到什么，“是了，你们在寒渊外偷听……赵康那个混蛋！他居然推我挡灾！”
“赵康已用血遁逃走，生死不明。你现在的选择，决定你自己的命运。”苏凌霜冰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拖延时间，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百草谷的人，或者‘影蛇’的清理者，可能随时会找到这里。”
严锋脸上神色变幻，挣扎、恐惧、怨恨、最后是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喘息着，死死盯着陈逍：“我若说了，你们真能保我不死？”
“我们不能保证你长命百岁。”陈逍直言不讳，“但可以保证，如果你提供的信息有价值，我们会给你一个相对公平的处置机会，或许是将你交给可信之人，或许是以其他方式。至少，比你现在立刻死在这里，或者落入‘影蛇’手中被灭口要好得多。你应该清楚，‘影蛇’对待失败和被捕者的手段。”
严锋打了个寒颤，显然深知“影蛇”的残酷。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嘶声道：“好……我说！但你们要发誓，我说了之后，不能立刻杀我！”
“可以。”陈逍点头，“以我玄璃宗长老之名。”
严锋仿佛卸下了最后一点力气，瘫软下去，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据他所说，他和赵康大约在五年前，一次外出采集任务中，意外接触并最终被“影蛇”吸纳。起初只是提供一些百草谷无关紧要的情报换取修炼资源，后来逐渐深陷，难以自拔。“影蛇”组织严密，他们属于外围渗透人员，直属上司就是那名黑袍“使者”。
“影蛇”对百草谷的兴趣，主要源于“冰脉引灵阵”接引出的“星寒之气”。大约三年前，谷主改良古阵成功，引来的寒气中开始夹杂极其稀薄的“星寒”，这引起了“影蛇”高层的注意。他们似乎在寻找与星辰之力相关的某种东西，而“星寒”被认为是重要线索。
“使者说……冰川深处，有一处上古遗迹，可能与传说中的‘周天星辰大阵’有关，里面封存着惊天秘密和力量。但遗迹被恐怖的天然禁制和万年玄冰封锁，极难进入。‘星寒结晶’是钥匙之一，或者说是稳定路径的信标……具体的我也不完全清楚，使者从不透露核心。”
“这次行动，目标是盗取积累了数年的‘星寒结晶’，并尽可能破坏或扰乱冰脉引灵阵，延缓百草谷发现异常的时间。原本计划是在谷主明日开炉时制造爆炸混乱，趁机下手并嫁祸给炼丹事故……没想到，你们来了，还发现了端倪，警钟提前响起……”
严锋咳嗽着，吐出几口淤血：“谷内……除了我和赵康，应该还有别人，但我们不知道是谁。使者行事诡秘，单线联系。木黎长老……他应该不知情，至少不完全知情。谷主这些年大部分心思都在炼丹和研究古阵上，谷内日常多是木黎长老和几位执事在管……这次，我们算是彻底失败了……”
陈逍与苏凌霜静静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许多疑点得到了解答，但更大的谜团也随之浮现。“周天星辰大阵”？这与清虚长老玉简、星钥的感应完全吻合！看来，永冻冰川深处，果然存在与上古星辰之道相关的东西，而且，“影蛇”组织对此志在必得。
“黑袍使者的修为？他逃往冰川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在冰川是否有接应？”陈逍追问。
“使者是筑基后期，具体战力不详，但他身上有‘影蛇’赐下的厉害法器，擅长隐匿和遁术。计划是取得结晶后，立刻前往冰川边缘的一处预设安全点，那里应该有接应的人，或者有准备好的穿越外围禁制的工具……具体地点只有使者知道。”严锋虚弱地摇头。
陈逍又问了几个关于“影蛇”组织架构、联络方式的问题，但严锋所知有限，大多是外围信息。
审问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最后，严锋气若游丝，显然已到极限。
陈逍取出丹药，准备再给他续命，以便带回玄璃宗或许还有其他用处。
就在他俯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严锋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闪过一丝混合着解脱与恶毒的诡异光芒！他藏在身下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枚漆黑如墨、布满细小裂纹的菱形晶体！
“一起……死吧！”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捏碎了晶体！
一股阴冷、污秽、充满毁灭气息的黑色能量瞬间爆发！这并非自爆，而是某种一次性的大威力邪道法器，显然是“影蛇”控制核心成员的最后手段——一旦被捕且濒死，便拉敌人同归于尽！
黑色能量如潮水般涌向近在咫尺的陈逍，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苏凌霜的惊呼与剑光几乎同时而至！
陈逍在严锋眼神变化的瞬间已有警觉，但距离太近！他体内星力狂涌，玄龟盾瞬间放大挡在身前，同时身形暴退！
“轰！！！”
黑色能量狠狠撞在玄龟盾上，这件二阶上品的防御法器竟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灵光急剧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裂痕！巨大的冲击力将陈逍连人带盾震飞，狠狠撞在后方岩壁上，喉头一甜。
苏凌霜的冰寒剑气斩入黑潮，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勉强将其阻了一阻。但爆发核心的严锋，连同周围丈许范围内的地面岩石，已在黑潮中化为齑粉，只留下一个散发着焦臭和邪气的浅坑。
黑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后便消散在空气中，但那阴冷污秽的气息却久久不散。
陈逍捂着胸口站起，抹去嘴角血迹，脸色阴沉地看着那浅坑。好阴毒的手段！好狠辣的“影蛇”！严锋最后那一下，恐怕连他自己的残魂都彻底湮灭了，只为灭口和杀伤。
苏凌霜来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出现裂痕的玄龟盾，眼中寒意更甚：“你怎么样？”
“无碍，一点震荡。”陈逍摇头，收起受损的玄龟盾，心中对“影蛇”的忌惮又深了一层。这个组织，比想象的还要危险和难缠。
唯一的活口线索，就这么断了。但得到的信息，已足够他们做出判断。
陈逍走到矿洞出口，望向西南。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前路的迷雾，却似乎更加浓重。
“看来，我们没有退路了。”他缓缓道。
苏凌霜站到他身旁，同样望向那个方向：“去冰川？”
“去冰川。”陈逍语气坚定，“‘影蛇’拿了结晶，定会前往冰川深处。木黎长老可能还在追击，也可能已遭遇不测。百草谷暂时回不去。玄璃宗……或许也有眼睛在看着。既然星钥指引，线索汇聚，那便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他拿出那枚得自黑衣头目的“七号”令牌，又摸了摸怀中微微发热的星钥。
“但在去之前，我们需要做些准备。严锋虽死，但他透露了一个信息——冰川边缘有‘影蛇’的预设安全点。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可以试着寻找。另外，百草谷经此一事，对冰川方向的监视必然加强，我们需要一条更隐秘的路径，或者……一个合适的身份。”
苏凌霜明白他的意思：“你想借助百草谷的力量，或者……伪装？”
“或许可以一箭双雕。”陈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天亮后，我们设法联系木黎长老——如果他还能联系，且愿意相信我们的话。若不能，我们就得靠自己了。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恢复一下，再从长计议。”
晨光熹微，驱散着夜色，却驱不散山谷间弥漫的肃杀与未解的谜团。
新的博弈，将在永冻冰川那万古不化的寒冰之上，悄然展开。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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