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江城老城区最大的露天菜市场——东风菜市，已经人声鼎沸。
“新鲜的青菜！两块五一斤！”
“野生鲫鱼，活蹦乱跳的嘞！”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铃铛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蔬菜的泥土味、鱼腥味、熟食的酱香。秦可欣扶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跟着温若昭穿行在拥挤的过道里。她怀里紧紧抱着用旧帆布袋包裹着的龙龟甲，手心全是汗。
距离“诺亚号”那场生死搏杀，已经过去三天。
三天前，他们从那个被打开缺口的数据库深处，带出来的不是什么惊天秘宝，而是一个用特殊合金封存的坐标——坐标指向江城，东风菜市。
“就这？”当时铁锤看着定位坐标，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咱们差点全交代在那儿，就为了找个菜市场？”
但所有人都没得选。数据库深处那股恐怖的意志正在苏醒，他们必须在“收割者”大部队赶到前撤离。阿轲在最后时刻引爆了携带的电磁脉冲装置，暂时瘫痪了“裁决者”和部分系统，才让他们得以从秘密出口逃脱。
此刻，秦可欣看着眼前嘈杂的市井景象，恍如隔世。卖肉摊位上油腻的案板，菜贩沾着泥的手指，大妈们为了两毛钱扯着嗓门——这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觉得“诺亚号”里那些暗影怪物、能量屏障、数据心象，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别发呆。”温若昭压低声音，她今天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运动服，扎着马尾，看起来就像个晨练回来的上班族。但秦可欣能看到她眼角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特制的陶瓷匕首。
守夜人小队在撤离时被打散了。铁锤重伤，和山猫、幽灵一起被接应的医疗队带走。小玖留在外围接应。进入菜市的只有温若昭、秦可欣，以及……
“老板，这芹菜怎么卖啊？”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赤羽蹲在一个菜摊前，捏着把芹菜，笑得像个来买菜的大学生。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连帽衫，牛仔裤，帆布鞋，长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任谁也看不出，三天前她一剑能斩断暗影触手。
“三块。”卖菜的大妈头也不抬。
“哎哟，阿姨，便宜点嘛，你看这叶子都有点蔫了……”赤羽开始熟练地讨价还价。
秦可欣看着她，心情复杂。这个神秘的女人在逃离“诺亚号”后没有离开，反而笑嘻嘻地跟了过来，说“来都来了，看看热闹”。温若昭默认了她的跟随——一来没把握能甩掉她，二来……她确实帮了大忙。
“坐标位置就在前面。”温若昭看了眼腕表上隐藏的定位器，那是一个伪装成普通电子表的设备，“C区，蔬菜批发摊位，13号。”
秦可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排最靠里的摊位，位置偏僻，生意冷清。13号摊主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一顶旧草帽，正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择韭菜。他面前的摊位上，青菜、萝卜、土豆码得整整齐齐，但几乎没什么顾客。
太普通了。
普通得让人心慌。
“我去看看。”赤羽不知何时已经买好了芹菜，拎着塑料袋溜溜达达走过去。她在13号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根黄瓜：“大爷，这黄瓜怎么卖？”
大爷抬起头。
秦可欣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布满皱纹的、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眼皮有些耷拉，眼神浑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他看了看赤羽，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黄瓜，慢吞吞地说：“两块五一斤。”
“这么贵啊？”赤羽开始表演，“那边才两块。”
“那是大棚的，我这是自家地里种的。”大爷语气平平，继续择韭菜。
“那行吧，来两根。”赤羽挑了两根黄瓜递过去。
大爷接过，放到电子秤上。就在他低头看秤的瞬间，秦可欣清楚地看到——他的左手食指，戴着一枚极其古旧的铜戒指。戒指上刻着的纹路，和龙龟甲边缘的某种纹饰，几乎一模一样。
温若昭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
大爷称好黄瓜，装袋，递过来：“四块三，给四块吧。”
赤羽掏钱。就在她伸手接袋子的刹那——
“等等。”
大爷忽然开口。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他盯着赤羽，又越过她，看向不远处的温若昭和秦可欣，最后，目光落在秦可欣怀里的帆布袋上。
“小姑娘，”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慢吞吞，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袋子里那东西，味儿有点冲啊。”
菜市场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秦可欣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怀里的龙龟甲，用特殊材料层层包裹，理论上不可能有任何能量泄露。但这老大爷隔着帆布袋、隔着几米距离、在菜市场混杂的气味中，居然能“闻”出来？
温若昭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赤羽却笑了。她把装黄瓜的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随意地插进兜里——那个姿势秦可欣见过，是拔剑前的准备动作。
“大爷好鼻子。”赤羽笑盈盈的，“您这儿除了卖菜，还卖别的？”
大爷没接话。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韭菜，拍了拍手上的泥，从小马扎上站起身。这一站，秦可欣才注意到，这老人虽然背有点驼，但身板异常挺直，站在那里，竟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我这儿只卖菜。”大爷说，目光又转向秦可欣，“但有些东西，不是菜，就别往菜市场带。招苍蝇。”
话音未落——
“滴滴滴！”
秦可欣手腕上，温若昭给她的能量监测手环，突然疯狂震动起来！表盘上，代表危险能量的红色指针，从“安全区”猛地飙到“高危”！
几乎同时，菜市场几个方向，同时传来惊呼：
“着火了！那边垃圾桶！”
“什么味儿？煤气漏了？”
“让开！都让开！”
人群骚动起来。秦可欣循声望去，只见菜市场四个入口方向，不知何时各出现了一个推着小推车的“商贩”。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工装裤，看起来和周围人无异。但秦可欣看到他们的眼睛——冰冷，空洞，没有焦点。
是“收割者”的外围清道夫！他们居然来得这么快！
而且，他们选择的扰乱方式极其阴毒——不是直接开枪，而是制造混乱：纵火、释放刺鼻气体、推倒货架……菜市场里都是普通百姓，老人、孩子、孕妇，一旦恐慌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真招苍蝇了。”赤羽啧了一声。
温若昭已经冲了出去，却不是冲向那些清道夫，而是冲向一个被推倒的菜摊前吓哭的小女孩。她一把将孩子抱开，同时朝周围大喊：“别挤！往两边疏散！是演习！”
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尖叫声、哭喊声、货架倒塌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中心，13号摊位前，卖菜大爷叹了口气。
“唉，好好的早市……”
他弯腰，从摊位底下，抽出一把——扫帚。
就是那种最常见的、竹枝扎的、扫大街用的长柄扫帚。
秦可欣愣住了。
却见大爷握着那把扫帚，随意地，在身前一划。
动作很慢，很轻，像早晨公园里练太极的老头在“云手”。
但——
“呼！”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气浪过处，正在蔓延的小火苗，“噗”地灭了；刺鼻的气味，瞬间被冲散；几个差点被挤倒的老人，莫名稳住了身形；甚至那些恐慌奔逃的人群，脚步都下意识慢了一拍。
不是暴力镇压，而是……抚平。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了沸腾的水面。
秦可欣瞪大眼睛。她怀里的龙龟甲，在这一刻，突然微微发热，发出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愉悦的震颤，仿佛遇到了同类。
“哟呵？”赤羽挑了挑眉，看向大爷的眼神终于带上了几分认真。
四个方向的“清道夫”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们停下制造混乱的动作，几乎同时转身，冰冷的目光锁定了13号摊位，锁定了大爷，以及他身后的秦可欣三人。
为首的一个瘦高个，抬手，按了按耳朵——那是个微型通讯器。然后，他开口，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在嘈杂的菜市场里清晰地传开：
“无关人员，立刻离开。重复，无关人员，立刻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语气平淡，却透着血腥味。
菜市场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大的恐慌爆发！人群疯狂涌向出口！
大爷又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秦可欣，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帆布袋上。
“丫头，那东西，能给我看看不？”
秦可欣下意识抱紧布袋，看向温若昭。温若昭已经抱着小女孩退回摊位边，对她点了点头。
秦可欣咬着唇，上前两步，颤抖着手，拉开帆布袋，露出龙龟甲的一角。
金绿色的光泽，在清晨的微光下流转。
大爷看着那甲片，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悲伤，释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果然……”他低声喃喃，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却又停在半空。
然后，他抬头，看向那四个已经成合围之势逼近的“清道夫”，又看了看周围慌乱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秦可欣脸上。
“丫头，怕不怕？”
秦可欣嘴唇发白，但还是用力摇头。
“怕也要站着。”大爷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竟有几分孩童般的顽皮，“看好了，有些东西，学校里不教，网上也学不着。”
他转过身，重新握紧那把竹扫帚。
面对四个浑身散发杀气、明显经过专业训练的清道夫，他就像个准备打扫门前落叶的普通老头。
“我姓陈。”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这东风菜市，卖了三十年的菜。”
“今天，我这摊前，不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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