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暗流
入得城来，只见街巷纵横交错，沿途书肆林立，墨香隐约浮动。虽是盛夏午后，往来行人中多是身着长衫的学子，或手持书卷缓步而行，或三五成群驻足论道，谈吐间引经据典，一派文风鼎盛之态。一处茶楼外，几名书生正为《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释义争执不休，言辞激越，引得不少路人驻足侧目。
“果然是文风鼎盛之地。”苏清影望着眼前景象，轻声叹道。
然细细观察便觉异样。这些学子论学范围虽广，从四书五经到史传注疏无所不涉，却始终囿于钦定典籍之内，不敢越雷池半步。偶有年轻学子提及某本民间杂谈，便会被身旁年长者以眼色厉声制止，神色间满是忌惮。更有一队衙役巡逻而过，原本喧闹的论学声瞬时戛然而止，众人皆垂首敛声，直至衙役走远，才敢低声续谈，那股子拘谨与畏惧，藏都藏不住。
几人落脚于毗邻书坊的“文昌客栈”。是夜，严有之辗转难眠，索性起身信步至院中，忽瞥见隔壁书坊后院有火光闪动，伴着纸张燃烧的焦糊气息。他悄然潜至墙下，只见几名伙计正将一摞摞书卷投入火中，火舌贪婪舔舐着纸页，“民为贵，君为轻”的字样在火光中一闪而过，格外刺目。
“快些烧，莫要耽搁！”管事模样的男子催得急切，“明日官府还要来查验，一点纸灰都不能留下，免得惹祸上身。”
严有之心中震动，正欲悄然退去，却见沐云苼匆匆而来，神色凝重。“有之哥，”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方才在城中打探，湖州知州近来正严查民间书籍，但凡非官修钦定的典籍，尽数收缴焚毁，不许留存半册。城西李秀才只因私藏一本《民间杂论》，前日便被衙役拿了下狱，至今生死未卜。”
话音未落，院墙外黑影一闪，快如鬼魅。唐灵儿身形微动，如燕雀般掠出，不过转瞬便擒回一名黑衣男子。男子落地见是严有之，当即单膝跪地，不敢有半分迟疑：“严先生，属下是八王爷麾下暗卫，奉命前来递送密信。”
密信乃八王爷亲笔所书，字迹凌厉刚劲，入木三分：“湖州文风虽盛，然异端思想滋生蔓延，恐扰教化根基。有之当协助地方官府肃清邪说，规整学风，统一教化，以固国本，勿负所托。”
严有之执信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冰凉。他蓦然想起此前与八王爷谈及“治国之本在于教化”的那番言论，彼时只当是王爷重视文教、渴求贤才，此刻才惊觉其中深意——所谓的“清明科场”，不过是筛选顺民的手段，八王爷要的从来不是广纳天下贤才，而是将天下读书人的思想牢牢禁锢在钦定框架之内，不容半分异见。
“好一个‘统一教化’。”苏清影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看过密信内容，面色愈发凝重，“他要清除的哪里是异端邪说，分明是读书人独立思考的能力，是想让天下人皆成盲从之辈。”
唐灵儿怒极反笑，眼底火光灼灼：“科场舞弊尚且只是断了寒士的功名出路，他这般行径，是要断了天下人的思想活路！这般做法，比舞弊更甚，更令人不齿！”
严有之抬手将密信凑近灯笼，火苗一蹿，信纸便在火光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科场清明固然重要，可思想自由才是文脉存续的根本。”他抬眼望向三人，目光坚定如铁，“湖州之事，关乎天下文脉与人心向背，我们管定了。”
暗访
次日天刚破晓，四人便分头行动，暗中探查湖州禁书之事的来龙去脉。
唐灵儿扮作游医，在牢狱附近的茶棚摆下小摊，支起药幡。不过一个时辰，便从前来买茶的狱卒家属口中探得不少消息：狱中关押的学子已逾二十人，皆因“私藏异书”或“妄议朝政”获罪，并无确凿谋逆证据。其中最年少的不过十六岁，只因在诗社中吟诵了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便被衙役抓了入狱，至今已受了不少苦楚。
“那些可怜的孩子，”卖茶老妪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对唐灵儿叹道，“前日有位姓孟的老先生偷偷给狱中送书籍，被衙役发现，当场便被活活打死了，惨得很啊。”
沐云苼则一身书生装扮，出入城中各大书坊，佯装求购古籍善本。书商们起初皆是讳莫如深，不肯多言半句，直到她亮出当年在靖州办案时的文牒，证明自己并非官府之人，才有几位胆大的悄悄告知：此番焚书令实则来自京城，直接执行者便是八王爷的门生、现任湖州知州周世荣。更令人心惊的是，周世荣三日前刚收到八王爷的密函，命他“从严从速处置禁书之事，务必以儆效尤，肃清文风”。
苏清影留在客栈抚琴，清越琴音袅袅散开，引得来客栈投宿的士绅家眷纷纷驻足聆听。闲谈之间，她不动声色打探消息，终是得知湖州文坛泰斗孟清源老先生已失踪多日，其家人因惧怕官府追责，不敢声张半句，只暗中四处寻访——这位孟老先生，毕生都致力于搜集整理民间学说，藏有不少罕见典籍。
严有之则直奔湖州学宫。讲堂之上，白发老先生正逐句讲解《论语》，语调刻板，毫无新意。忽有一名年轻学子起身发问，语气带着困惑：“夫子常言‘有教无类’，兼容并蓄方是治学之道，为何如今民间学说皆被斥为异端，不许流传？”
话音刚落，老先生便厉声斥责：“狂妄无知！圣人之言岂容你这般妄加揣测？可知此等言论已是离经叛道！”呵斥声未歇，几名官差已闯进门来，不由分说便将那名学子拖拽而出，拖拽间的呵斥与学子的辩驳声渐行渐远，满堂学子皆噤若寒蝉，低垂着头不敢言语，唯有眼底翻涌的愤懑难以掩饰。
严有之悄然退出学宫，在宫门外遇见一位相熟的老儒。老儒认出他，急忙上前拉着他避至僻静处，低声急道：“严先生快些离开此地！周世荣已然知晓你抵达湖州的消息，正打算寻你协助推行焚书之事，万万不可卷入其中！”
辞别老儒，严有之沿路返回客栈，途经一条暗巷时，忽闻里面传来拳脚相加的殴打声与痛呼声。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衙役正围着一位白发老者拳打脚踢，老者蜷缩在地，怀中却死死护着一卷书册，任凭拳脚落在身上，拼尽全力也不肯松手。
“住手！”严有之上前厉声喝止。衙役们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悻悻罢手，撂下几句狠话便转身离去。
老者已是奄奄一息，却仍将怀中书卷护得紧紧的，见衙役走远，才缓缓抬头，气息微弱道：“这是...孟家三代人搜集整理的民间学说...不能...不能毁在我手里...”
严有之心头一震，急忙俯身搀扶：“您莫非就是孟清源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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