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船毫无察觉地缓缓驶过，引擎声和灯光逐渐远去，消失在河道下游的黑暗中。
足足等了几分钟，确认彻底安全后，众人才如同虚脱般从水里冒出来，瘫在岸边，剧烈喘息，后怕得浑身发抖。
“他、他们没发现我们……”赵小乙带着哭腔说。
“林兄弟，你又救了大伙一命……”老陈喘着粗气说。
林逸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巡逻队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回荡。B7区，抓了个大的……婉清，你真的还活着吗？你正在承受什么？
“我们不能往下游走了。”林逸突然开口，声音异常低沉，“下游肯定有‘净土’的据点或出口。刚才那队人是往上游巡逻，说明他们的基地可能在下游方向。”
“那怎么办？往回走是死路啊！”雷烈急了。
林逸的目光投向河岸一侧陡峭的岩壁，那里黑暗隆咚，似乎有一些裂缝和坍塌形成的斜坡。
“往上爬。”林逸指着岩壁，“找找有没有其他岔路或者通风井。这条主河道是‘净土’的交通线，我们不能跟着走。必须找他们监控不到的路。”
这是一个更加艰难和未知的选择。但此刻，没有人怀疑林逸的判断。这个年轻人用他一次次近乎妖孽的推理和决断，赢得了绝对的信任。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拖着疲惫不堪、冻得僵硬的身体，开始沿着滑不留手的岩壁，向上艰难攀爬。希望渺茫，但总比直接撞进敌人怀里强。
黑暗中，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块巨石：老耿的牺牲、铁面具的真实身份、婉清的下落、以及这条看似没有尽头的逃亡之路。
而林逸，在攀爬的间隙，回头望了一眼脚下漆黑的地下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婉清，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我一定会找到你。
“净土”……这场游戏，还没完。
岩壁又滑又陡，跟抹了油似的。一群人手脚并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苔藓，喘得跟破风箱一样，每往上挪一寸都感觉要了老命。冰冷的河水早就浸透了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小风一吹，冻得人牙齿直打架。
“哎呦俺滴娘诶……这、这啥时候是个头啊……”碎嘴大妈一边爬一边哼哼唧唧，胖乎乎的身子卡在一个石缝里，进退两难，“早知道……刚才还不如让那巡逻队抓了去呢，好歹有个暖和地方待着……”
“王大妈！您可快闭嘴吧！”她旁边一个叫小斌的年轻幸存者，脸色惨白地拉了她一把，“被‘净土’抓去？那还不如直接跳河里淹死痛快！您忘了老王叔是咋没的了？”
这话戳了肺管子，大妈不吭声了，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压抑的啜泣。绝望像这岩壁上的湿气，无孔不入。
林逸被雷烈和赵小乙一左一右架着，他小腿的伤口经过冰水一泡，又开始渗血，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死了牙关没吭声。他的大脑必须保持运转，像一台超载的发动机，在过度发热和彻底停转之间走钢丝。
“攀爬消耗巨大，伤员和体弱者即将到达极限。必须尽快找到落脚点，否则不用敌人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因失温或力竭减员。岩壁结构复杂，裂缝众多，但多数是死路。需要寻找空气流动、甚至是有生物活动痕迹的缝隙，这些才可能通向更大的空间或出口。‘净土’的监控重点在河道，对这种未开发的陡峭岩壁监控力度可能较弱，这是我们的机会。但也是巨大的冒险，一旦选错路，困死在里面，就是全军覆没。”
“雷大哥，左上方……大概十米，那个裂缝……有风！”林逸强忍着眩晕，抬手指向一处被阴影笼罩的裂缝，他的超常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河风湿冷的、带着点尘土味的空气流动。
“有门儿！”雷烈铜铃眼一瞪，鼓起余力，像头笨拙却坚韧的熊，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去。老耿不在，他就是最强壮的开路先锋。
安冉跟在后面，一边艰难攀爬，一边用便携终端尽可能扫描岩壁结构，低声道：“结构显示后面可能是一个废弃的矿层巷道，年代很久远了，稳定性未知。”
“管不了那么多了！总比冻死在这强！”雷烈吼了一嗓子，奋力扒开裂缝口的藤蔓，第一个钻了进去。里面黑黢黢的，但确实宽敞了些，空气虽然浑浊，但没那么潮湿了。
众人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拼尽最后力气，一个接一个地爬进了这个狭窄的裂缝通道。最后面的小斌几乎是滚进来的，瘫在地上像条死狗。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终端屏幕微弱的光和几声打火机徒劳的咔嚓声——火柴湿透了。
“这鬼地方，鸟不拉屎的，能有啥出路……”之前那个抱怨林逸是“扫把星”的年轻幸存者，又忍不住嘟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怨气。
“你行你上啊！阿强，不行别BB！”赵小乙立刻怼了回去，他现在是林逸的铁杆拥护者，“要不是逸哥，你早他妈在洞里被剁成八瓣儿了！”
“都少说两句！保存体力！”刘嫂呵斥道，但她的声音也透着虚脱。
黑暗中，绝望和猜疑再次蔓延。林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带着怀疑和埋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理解这种情绪，在绝境中，人们需要一个发泄口，而带领他们走上这条“绝路”的自己，自然成了目标。
“安博士，还能扫描到什么吗？”林逸无视那些目光，低声问安冉。
安冉调整着终端，屏幕光映着她疲惫却专注的脸：“通道向前延伸，坡度平缓，但……前方约五十米处，有金属反应？像是……铁轨？或者是废弃的矿车？”
矿道？铁轨？林逸心中一动。如果真是废弃矿道，很可能有通往地面的通风井或出口！
“有戏！”雷烈也来了精神，“顺着铁轨走，准能摸到出口！”
希望之火再次微弱地燃起。众人互相搀扶着，沿着黑暗的通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果然，没走多远，脚下踩到了硬实的枕木，旁边还有生锈的铁轨伸向无尽的黑暗。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左侧倾斜向上。
“走哪边？”雷烈停下脚步，看向林逸。现在，他就是队伍的主心骨。
林逸闭上眼，集中精神感知。向前的通道，空气沉闷，有股陈腐的霉味。而左侧向上的岔路，虽然更陡峭，但空气似乎更“新鲜”一点，而且……他似乎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规律的……嗡嗡声？像是某种老旧的通风设备在运转？
“左边。”林逸果断道，“有风，还有机器声，可能靠近通风系统。”
队伍转向左侧岔路。坡度确实更陡，爬起来更费劲，但那股微弱的、带着机油味的“新风”确实更明显了。这给了大家一丝鼓励。
又艰难攀爬了二十多分钟，走在最前面的雷烈突然“咦”了一声：“前面……好像有光？”
众人精神大振，拼命向上爬。通道尽头，是一个被锈蚀的铁栅栏封住的出口！栅栏外，隐约透进来灰蒙蒙的光线，像是黎明前的天光！而那嗡嗡声，正是从栅栏上方某个地方传来的！
“是出口！我们出来了！”人们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雷烈上前，用力推了推栅栏，纹丝不动，锁死了。他抡起消防斧，哐哐几下砸在锈蚀的锁扣上，火星四溅，但锁扣异常坚固。
“让开，我来看看。”安冉凑上前，用终端扫描锁具结构，“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锈死了，暴力很难弄开。需要密码或者钥匙。”
“这鬼地方哪找密码去？”阿强又忍不住抱怨。
林逸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落在栅栏外的景象上。外面是一个小小的、被悬崖三面环抱的平台，长满了杂草。平台边缘，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类似通风塔基座的混凝土结构，那嗡嗡声正是从塔顶传来的。而更远处，天际泛着鱼肚白，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
他们确实出来了！但还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山谷里。
“等等……”林逸突然压低声音，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耳朵动了动，超常的听力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机器声，而是……隐约的人声？还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从通风塔基座后面的悬崖下方传来！
“下面有人！”林逸脸色一变。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紧张地伏低身体。雷烈悄悄挪到栅栏边，小心翼翼地从缝隙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缩回头，用气声对林逸说：“妈的！是‘北风’的人！十几个，带着装备，好像在……建立临时阵地？看他们的架势……不像是来接应我们的，倒像是……在设卡子？”
“什么？！”安冉也吃了一惊。
林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北风的人在这里设防？是针对可能从河道逃出来的掠夺者？还是……针对我们？
悬崖下，一个小型的临时阵地已经初具雏形。十几个身穿北风制服、装备精良的队员正在忙碌着，架设着简易的通讯天线和防御工事。带队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代号“山鹰”，是苍鹰手下另一名小队长。
一个年轻队员一边搬着弹药箱，一边低声问旁边的老兵：“山鹰队长，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设伏，等谁啊？铁面具那帮杂碎不是还在下面岩洞里啃石头吗？”
老兵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山鹰，压低声音：“苍鹰指挥官直接下的命令，说可能有‘重要目标’会从这里‘意外’突围，让咱们守株待兔。务必‘请’回去，要活的。”
“重要目标？谁啊？比铁面具还重要？”年轻队员好奇。
“闭嘴！执行命令！”老兵瞪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虑。这阵地布置，怎么看都更像是防御和抓捕，而不是接应。
山鹰站在阵地边缘，拿着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的山谷和远处的河道出口，眉头紧锁。苍鹰的命令语焉不详，只说是“最高优先级目标”，必须确保“无损控制”。这让他心里有些打鼓。什么目标，需要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可能要和“铁面具”那股不明势力冲突？
就在这时，他腰间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传来苍鹰冷峻的声音：“山鹰，目标可能已抵达你所在区域附近，加强警戒。记住，目标是年轻男性，重伤，但极度危险且狡猾。其同伴可能有北风叛逃人员。一旦发现，不惜一切代价控制！必要时，可以清除其身边所有不安定因素！重复，必要时，清除所有不安定因素！”
山鹰瞳孔一缩。“清除所有不安定因素”？这命令……意味着可以对其他幸存者，甚至可能是自己人开火？那个“目标”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苍鹰下这种格杀勿论的命令？
他放下通讯器，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扫过正在构筑工事的队员们，沉声道：“都打起精神！目标可能随时出现！一旦发现，优先控制穿深色外套、行动不便的年轻男性！如有反抗，或其他人试图阻拦……格杀勿论！”
阵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
栅栏后，林逸等人听到了下方隐约的对话片段，虽然不完整，但“重要目标”、“控制”、“清除不安定因素”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们……他们是来抓我们的？！”赵小乙声音发颤，脸白得像鬼。
“特别是林大哥！”阿婵惊恐地看向林逸，“他们说的目标就是你！”
“北风……他们果然没安好心！”雷烈目眦欲裂，斧头握得咯咯响，“亏我们还以为……”
“现在怎么办？前后都是死路！”阿强几乎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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