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靖虽然厌恶陈青川故弄玄虚的做派,亦反感他张口闭口“在民心”“惹民愤”“仗权势”之类言辞,却对其“故布疑阵”“搅乱视线”之论暗生佩服。
更以为,陈青川将凶案归结于派系之争,正是一语中的!三名死者之间毫无牵连,足证这一连串杀戮绝非出于私仇、私愤,是公仇不假。
那二人仗权贪敛,朝野共知;且皆属他蔡靖嫡系,亦非隐秘。如此二人接连丧命,岂能与朝中之争无关?甚至可以说,是那些未掌实权的一大帮清谈之辈,对实权一派发泄愤恨!
至于最后诛杀吴新峰,更是敌对派系直接向他蔡靖——实权派之首——发起的赤裸挑衅!
蔡靖如鹰隼寻猎般眯起双眼,心思锐利如刀,将朝局中一张张面孔逐一剖视。
他把朝堂上下、老老幼幼所有官吏反复筛了数遍,仍未能剖刻出一个有此胆魄之人。
自他执掌东府、坐镇都堂以来,设“讲议司”一招便慑服了三省六部,镇住了所有桀骜臣吏;刻“元祐党人碑”一举,更令保守一系心气溃散,再难聚拢成势。放眼当今庙堂,天子之下,泱泱士子,已无人还敢与他正面抗衡,遑论挑衅争锋,乃至以血腥杀戮来震慑于他。
他转而剖析势力最接近他之鸣挺之——那老朽岂止无此胆量,更无这般狠戾凶残果决,绝无可能行此暴虎冯河的匹夫之勇。他绝不会,押上全家满门并三房子嗣共四十余口家人性命做赌注,只为实现这等险却不效,伤敌一百却自损一千的混招,仅仅图“威慑”我蔡靖。
然而,“三房子嗣”一词掠过心头时,却忽然撩动了蔡靖的心弦。
——三房子嗣——三个儿子——季子鸣诚——鸣诚之妻——易安!——易安易航——航、安易义姊、义兄——茶肆店主夫妇!!
一条完整链条蓦然成型。
他猛地一掌击在书案上,“砰”的一声,案上茶盏震颤,深褐茶汤溅出几滴,在紫檀木面上洇开一片暗渍。
——“雅集!”他喊出一声。
陈青川被惊得一颤:“蔡爷,‘雅集’?什么‘雅集’……?”
“清雅道上那间茶肆之雅集!”
陈青川皱眉沉吟须臾,方“哦——”一声,“相爷是怀疑,凶案与那茶肆店主有关?可……就那对年轻夫妇,区区名商贾,焉有如此能量?”
蔡靖目光森冷,一字一顿道:“孤狼不足惧,惧的是它引来群豺;惧的是它伪装成受伤之家犬,既掩人耳目,又博得众犬同情相助!——更何况那‘雅集’之中,本就不乏狂生浪子、失意文人、藏锋之辈。”
陈青川似有所悟:“哦……那对夫妇如今之处境,正恰似这般情形……”
“正是!”蔡靖对自己骤然贯通之思路颇感满意,索性起身踱起方步,推演其中逻辑:
“此茶肆夫妇怀有‘旧怨未销’,不,不止‘旧怨未销’,更有‘恐惧未解’!——这对心怀怨恨、嫌疑未脱之夫妇——正日夜寝食难安,深惧我暗查深算,最终会要她性命——于是乎……——困兽犹斗!不错,恰是困兽犹斗,故而择取最险一着:以攻为守,先发制我!”
“大人明鉴!如此说来,那商贾夫妇确有动机,甘为大人反对势力之爪牙鹰犬、行凶工具。”
蔡靖当即颔首:“嗯,陈胜后生可畏也!一语便正中要害。”
陈青川顺势发挥:“此二人未必亲自动手,却可能是穿针引线者,是那‘故布疑阵’中最不起眼、却是最关键之谋划策动者。”
蔡靖点头赞许,又补充曰:“人被逼至绝境,所能为之狠戾,往往超乎你我想象。莫看那小娘子表面娴雅,内心或许极其险恶。古语有云:‘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或许,关键正于那妇人身上。”
“不过……眼下欠缺的还是证据,所以,不宜操之过急。……此前董侍郎接连两次败阵,便皆是准备不足、仓促上阵,最终导致功亏一篑……”陈青川提醒。
“搜罗证据是董不惟、刘岱之流之分内事!”
思路至此豁然贯通。蔡靖转身回座,眼中寒光凝定,再无半分犹豫,朝门外沉声唤道:“来人。请董侍郎、刘郎中。”
……
□□
廖汉儒听罢曹葫芦颠三倒四的案情叙述,默然未语。心中却大致形成两种推断:其一,乃蔡靖在朝中敌对势力所为;其二,则为江湖异人中不满蔡靖者所为。
然,最后之吴新峰被杀,目标便太过明显是对着蔡靖来的了。这或将可能给茶肆招来麻烦。
假如堪案推导为朝中敌对势力所为,再速奏报蔡靖,或许能转移蔡靖注意力,减轻山梁英竹再被怀疑之危险。
想至此,他遂吩咐曹葫芦积极参与刑部勘案,争取早日获得些明确线索。但须谨言慎行,且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曹葫芦点头离去。汉儒却愈想愈觉不安:这时机实在糟糕!蔡柴之死尚未侦破,“梁祝疑案”嫌疑未脱,人证被劫尘埃未落,董不惟又正四处缉拿劫犯,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又爆出这样凶残的连环杀人案!
而案案却皆实际指向蔡靖!最后一案则更明显!
——这简直就是步步逼向蔡靖,直至已抵着脑门警告了!
——这一切,难免不令人联想到山梁与英竹……
思前想后,他决意次日亲赴茶肆一探虚实。
翌日早饭后,汉儒揣上几卷旧书,悠悠然踱进茶肆。
厅内茶香袅袅,座中茶客低声交谈,与往常并无二致。
英竹正在柜台后细心擦拭新进茶具,山梁则于茶炉前指点新来茶侍辨识茶饼年份。
英竹抬眼瞧见汉儒,眸中掠过一丝浅笑,当即迎上前:“兄长今日得闲?”
“听闻新到了武夷‘不见天’,特来一品。”
英竹莞尔:“兄长真是耳聪!昨日方到,正是那位老闽茶商送来的。妾身与郎君还思量着再邀众友共尝呢。”随即转向山梁轻唤:“郎君,廖兄来了。”声清如泉。
山梁抬头见是汉儒兄,立即放下茶饼,含笑近前:“仁兄,我本欲请您品鉴新茶,您倒自来了。”言毕招手唤来一名茶侍:“沏一壶新到的‘不见天’。”
说罢便引汉儒入了掌柜内室。
室内,汉儒徐徐吹散茶汤热气,似是随口问起:“贤弟近日可听闻那三桩凶案?”
山梁竟浮现笑意:“自然多有耳闻。您不见一楼茶客也在议论?实是可喜可贺。”
汉儒不禁失笑:“贤弟,死了三人,皆是一刀毙命,这……有何可喜可贺者也?”
“那得看死的是谁!听闻那三人皆作恶多端,所以是死有余辜,甚至,嘿嘿,甚至我都觉得是侠士为民除害。当然,我并未亲见其品行如何歹坏,不过是听多位茶客于案发后评议所言。譬如那个梁实成……”
“嘘——”汉儒当即制止山梁再言,“莫直呼其名,谨防隔墙有耳。”
山梁从善如流:“好好,咱不谈这等凶煞之事,免得浊了茶香……”
汉儒默然品茶,心中已得大约答案。
正在此时,“哐”的一声,内室门被撞开,曹葫芦一步闯进内室来,气喘吁吁便喊:
“廖大人,廖判官——不好啦!又,又出命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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