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晨，陈留廖汉儒远亲小院。
雪野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枯枝。
徐青青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这是养父王茂林留下的唯一遗物。
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仿佛还能触到多年前那双大手覆在她手上的温度。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份晨间的静谧。
她起身，还未走到门边，已听出是两匹马，蹄声一重一轻。
重的那匹是惯走长途的健马，轻的那匹……带着驿马特有的、过于规整的节奏。
门被叩响，三急两缓——是朱遁汝的暗号。
拉开门闩，寒气裹着两个人卷进来。
朱遁汝在前，眉发皆白，呵气成霜，他身后跟着杨旺旺。
杨旺旺一身都府公服，外罩着灰鼠皮披风，脸颊冻得通红，进门挤出一个笑容，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青青姑娘，热乎的胡麻饼！”
青青侧身让他们进屋，迅速掩上门。
遁汝解下披风，不及掸雪，已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笺：“英竹让我亲手交给你。”
青青接过展开，是箫英竹清瘦而筋骨分明的字迹：
“㈠㈡昨夜已得。㈠为伪信，笔锋破绽三处；㈡为真供，录李冲临死语‘……那信是王珪着人送的范本……’。两物足证当年构陷之实。然㈦在宫中‘撷芳’别院斗拱内，非妹不能近。年关在即，各方耳目稍懈，时机稍纵即逝。归否？”
最后的“归否”二字，墨迹极深，力透纸背，仿佛写字的人用尽了全部力气。
青青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
纸是寻常竹纸，墨是松烟墨，可这薄薄一页，却重得让她手臂颤抖。
几年了？当年养父母贫困交加仙逝，自己以为此生已至，意外收到贵人信息，才是自己有了活着的愿望；北上汴京以来，隐姓埋名，在琴弦与脂粉间窥探真相；再到姊姊被欺、自己被辱，自己被迫反击，打断了寻常日规，成为朝廷海捕“女匪”……自己像在漆黑墓道里行走，指尖触到的永远是冰冷潮湿的墙壁，不知去路何处。现在，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光透进来——但那光，照见的可能是更深的幽冥。
“我要回去。”
“青青姑娘，三思！”旺旺把胡麻饼塞进她手里，“童贯的人还在城外十里八村地篦，画像虽然旧了，可城门守卒手里都有拓本。蔡宥的皇城司对茶肆盯得是松了些，可对进城生面孔查得更严了！今早万胜门，三个货郎因路引模糊，直接被扣了……”
“那就想办法。”青青转身，走到屋内打开一个木箱。
里面不是衣裙首饰，是几套半旧的男子衣袍，几盒铅粉黛石，还有几张用熟桐油反复浆洗、薄如蝉翼的面具。
她取出一张“洁面”（素面面具），对着模糊的铜镜比了比。
遁汝看着她，眉头紧锁：“办法不是没有，但风险极大。英竹的意思，你若不愿，她再寻他法……”
“没有他法。”青青截断他的话，面具虚覆在脸上，铜镜里映出一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
“宫中‘撷芳’别院，那是张贵妃的居所。外人进不去，寻常宫人也近不了暖阁斗拱。只有一种人能——戏班子。”
屋内一静。
杨旺旺眼睛猛地一亮：“对啊！年节下，宫里宫外都要请戏班！府尹……府尹大人家……”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脸色变了变。
“府尹家怎么了？”遁汝问。
旺旺压低声音：“新任的开封府尹李孝，是政和二年进士，今上登基后亲手提拔的，说是‘简在帝心’。可朝里都传，他每旬必往蔡相府递门生帖，跟蔡相长子蔡宥走得也近，前几日还有人见蔡宥在矾楼宴请他。这次年关，府尹家要办堂会，早半月就往京畿各县发了帖子请戏班。可好班子早被各王府、勋贵家订完了，到如今还没凑齐人，府里管事急得跳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今早出来前，还听府里同僚说，昨日又有个应了帖子的‘庆丰班’，班主突发急病，整个班子瘫了。府尹家大管事发了火，说再凑不齐人，让大家都过不好年……”
青青和遁汝对视一眼。李孝这个名字他们都听过——一个在皇帝与权相之间走钢丝的人物。用他家的名头行事，风险加倍。
“你的意思是，”青青缓缓道，“我们顶‘庆丰班’的名头进城？”
旺旺连忙点头。
“若城门上与府尹家通了气，那不就露馅啦。”遁汝说。
“不太可能。年关将近，守城的班子与府尹家都忙，谁还顾得上通这气。”旺旺答曰，思忖一刹，又补充：“假如，两边通了气，我也可应对……我让我在班子里打杂的表亲去搪塞，就说进了城，班主病又加重，班子不得不又散了。反正年关下这种变故多，李府尹日理万机，哪有空真跟一个草台班子计较？”
“可若他们追查呢？”遁汝沉声道，“冒名应召，欺瞒官府，这是罪过。况且李孝这人亦非善茬，他若知道有人借他名头行事，无论是为向今上表忠心，还是为向蔡相示好，都可能严查。届时牵连的，不止你表亲，恐怕你与廖主簿也……”
廖汉儒几日前更被提拔为主簿。
杨旺旺脖子一梗：“查就查！老子……哦，嘿嘿是我，我担着！再说了，青青姊姊进城唯一的法子！李府尹再厉害，还能为一个戏班子的破事，把开封府翻个底朝天？”
“他可能不会。”青青放下面具，转过身看着他，“但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呢？若蔡宥想敲打李孝，若皇城司想找都府的茬，若……童贯想给廖大哥安个罪名？旺旺弟，你是官身，廖兄更是。这事一旦漏了，丢官都是轻的……”
“就这么办。”旺旺截断她，语气决绝。
“那既如此”青青走到木箱边，取出一块小银锭，又寻出一件值钱的首饰，递给旺旺，“给你表亲，让他打点。”
旺旺拒绝：“哪用得着这个！届时再说吧，咱亦无须杞人忧天。”人又像风似的卷出去了。
屋里重归寂静。炭火在盆里奄奄一息，青青添了两块炭，用铁钳慢慢拨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青青”遁汝在她身后轻声开口，“你想清楚了吗？即便进了城，即便拿到㈦，后面的事……稍有不慎……”
“我知道。”青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我知道进城、进宫都是九死一生，也知道我们做的这一切，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就像我父亲，明知道与我母亲相认便是火坑，明知道他们不会有好结局，可他们依然相认了！为了内心的，爱……纵是悬崖也要跳。”
她放下铁钳，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但总得有人去做，对不对？箫姊姊说得对，我们握着这些证据，不是用来翻案的——翻不了，这世道翻不了。我们要用它，去换……世道清明……即便世道清明不了，只是大喊一声，也心情舒畅了。”
她走到妆台前，重新拿起那张面具，对着镜子，缓缓覆在脸上。然后，开始调制铅粉，描画眉形。
手法娴熟，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遁汝兄，劳烦你去备车。寻常青篷驴车即可，车上放些锣鼓戏服，要旧，要脏，要像个草台班子的家当。我扮作班里的‘检场’（杂役），脸上抹灰，不说话便是。”
“好。”遁汝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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