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蔡府回来，林灵素便将城南小院的门关了大半，对外只称“闭关静修，参详玄机”。
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三带着蔡靖给的银钱，果真撬开了几位老宫人的嘴。
消息零碎，却惊心——元丰四年秋，确有管姓美人因“失德”被遣，离宫那日，圣驾“恰巧”行经偏门宫道，撞见即将登车离去的美人。
圣上猛然发现，此女竟姿容绝世，之前竟被自己忽略了！顿生兴致，竟不顾其待罪之身与已沉疴圣体，当即便召幸于就近宫室，随后还是依原旨遣出了。
此事在内侍省高层并非秘密，但后续……传言纷纷。
有说，那日后圣上遂“圣躬违和”；更有胆大直接说，御驾这“恰巧”行经偏门宫道，哪里是“恰巧”，其实是童贯安排的；心细的老宫人，酒后半吐半露，说当年《帝王幸事录》上记载此夜的那一页，墨迹、纸张都与前后略有差异，怕是……后来被人悄悄换过！
这些碎片，与王拴住的醉话一印证，便在林灵素的心中拼出一完整图景，让他既恐惧又亢奋。
恐惧的是，牵扯圣体安康与官方记录，这是欺君大罪；亢奋的是，这“把柄”的分量，足以将童贯打入万劫不复——设计“偶遇”是谄媚，但若圣体因此有损，他便是间接的罪人！更何况，他竟敢事后篡改官方记录以掩行迹！
“师父，消息都对得上，时日、人物、细节，虽不尽详实，但指向一处。”李三一脸兴奋，“尤其那《幸事录》换页之说，若能为真，便是铁证！只是……那几位老姑姑也说，此事太过敏感，当年经办或可能知晓换页之事的，后来不是调离了紧要处，便是……没了下文。她们让咱们千万小心，莫要再深究。”
“不再深究？哼哼……”林灵素冷笑，手指捻着短须，“箭已离弦，岂能不发？如今不是咱们要深究，是童贯逼着咱把这‘机缘’，送到他面前！”
言罢，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李四。
李四是他新收的徒弟，是李三力荐的。
他考核了几日，见李四确有些小聪明，对汴京三教九流门路也熟，更重要的是，李四眼里那股急于往上爬的劲儿，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便允了。
“李四。”
“弟子在！”李四忙上前一步，脸上掩不住的兴奋。
“你哥哥说，你于市井中有些门路。眼下有桩要紧事，需寻个妥帖的、与童枢密府上能递上话，却又八竿子打不着的中间人。你能否办到？”
李四眼珠一转，“师父放心！弟子认得几个专在贵人外宅跑腿揽闲的‘帮闲’，其中有个绰号‘过街鼠’最是滑溜，与好几家王府、衙内的门子都熟。童枢密府上有个管采买上的，与他吃过酒。此人给钱就办事，从不多问。”
“好。”
林灵素点头，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未落款的信，“让‘过街鼠’设法，递到童枢密府上任何一个能直达内宅的管事手中。记住，要‘偶然’递到，要显得是有人辗转托付。”
信里，他只写了一句话：“元丰旧事，管氏遗泽，《幸事录》缺页，或可于‘涵虚’一晤，以解烦忧。”
李四接过信：“师父，就这？没别的了？”
“再附上这个。”林灵素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片边缘参差的旧纸片，上面有半行模糊的墨迹，依稀是“四年九月……夜幸……”之字样。
这是李三从一位曾任职内宫藏书阁的老宦官手里，重金购得的废弃衬纸，是已被丢弃的残旧文书，用来“投石问路”足够唬人。
李四双手接过，小心收好：“弟子明白！定办得妥帖！”
看着李四匆匆离去的背影，林灵素对李三曰：“你这兄弟，可用，但需防。此等大事之核心，暂勿与他深言。”
“徒儿省得。”李三答。
□□
三日后，黄昏，童贯府邸，密室。
烛光下，童贯捏着那角残纸，面色阴沉得能结冰。
纸上“夜幸”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信上那句话，更如丧钟敲响在他心头。
“《幸事录》缺页……”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是比他设计“偶遇”更致命的死穴！
若此事坐实，便是确凿的欺君、篡改宫禁记录，十恶不赦！
林灵素这江湖骗子，竟被他挖到了这要命处！
“送信的人，查清了？”他声音嘶哑，问垂立面前的心腹管家。
“是城南一个叫‘过街鼠’的混混，说是前日吃酒时，一个面生的外乡人给他二两银子，让务必把此物送到咱府。他以为是什么私相授受之密信，只想赚点跑腿钱。属下已细查过，那外乡人无从找起，像是故意抹了痕迹。‘过街鼠’那边也敲打过了，他吓得魂不附体，不似作伪。”
“林灵素……！”童贯眼中凶光一闪。
一个臭道士，竟敢拿这个来要挟我童某人！
必须立刻、彻底地掐灭这声息！
任何知晓此事，乃至可能知晓此事线索之人，皆不能留！
“‘涵虚苑’……他还想‘一晤’？哼哼！”
童贯脸上现出一抹狰狞的冷笑，“好啊，咱家，就送他一场永世难忘之‘一晤’！”
他招手唤来管家，低声吩咐良久，每一个字都透着森寒的杀意。
管家领命，匆匆而去。
……
□□
又两日后，夜，“涵虚苑”。
此苑荒废已久，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怪响。
林灵素带着李三、李四，提早半个时辰便到了。
他特意让二人都换了深色衣物，自己则是一袭不起眼的灰布道袍。
“师父，童贯……会来吗？”李四有些紧张，不住四下张望。荒园鬼气森森，他只觉后脖颈发凉。
“他必来。”
林灵素强作镇定，袖中的手却微微汗湿。
他赌的是，童贯对“篡改记录”这欺君大罪的极度恐惧。
“待会儿见机行事。李三，你机灵，见势不对，便按我们商量好的，去……”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两盏气死风灯引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缓缓驶到苑外破败的门楼前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的却不是童贯，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灰衣随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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