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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是在回程的马车上听到消息的。
报信的是易府老仆,追到半途拦下她的车,气都喘不匀,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姑、姑娘……茶肆那边……箫娘子她……被宫里的车接走了!”
“什么时辰的事?”易安一把掀开车帘,脸霎时白了。
“就、就刚才!青篷马车,宫里的内侍领着,说是……奉旨!”
易安的头“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声催车夫:“快!去清雅道!最快的脚程!”
马车在汴京街道上疾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又急又乱,她心里翻来覆去一句话:来迟了,还是来迟了……
车到龙津桥头,往西已行不动,清雅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易安跳下车,不顾一切地往前跑,顶头迎见到处找她的春生。
春生喊:“易安居士,我姊姊已被,已被……,姊姊留下话说……”
易安顾不得搭理春生,跌跌撞撞跑向茶肆。
“若有人知春去处”的招牌还在风中轻轻晃。店门敞着,里面却静得可怕。
她冲进去,只见姊夫山梁如一尊石像立在柜台后。几个茶侍红着眼眶呆立一旁,地上有打翻的茶盏,水渍蜿蜒如泪痕。
“姊夫!”易安声音发颤,“姊姊她……”
山梁缓缓转过身,眼眶赤红,眼里布满血丝,他看着易安,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易安腿一软,扶住门框没摔倒。
“往、往哪个方向去了?”
一位茶侍抬手指了指皇城,“走、走了一炷香了……好多兵跟着……”
易安转身冲出茶肆,沿着清雅道又冲向御街,上了御街便往皇城方向奔。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她跑在御街上,两旁路灯旗杆在风里猎猎作响,行人惊异地避让这个披头散发、满面泪痕的女子。
终于,在能望见宣德门巍峨城楼的长街尽头,她看见了——
那辆青篷马车,已缓缓驶入了黑洞洞的城门。城门随即关上了。
“姊姊——!”易安嘶喊出声,往前冲几步,跌倒在御街冰冷的石板上。
此时,有人来到她身边,伸出一只大手拉起她,“安儿!不可莽撞!”是父亲易格非的声音,沉痛而疲惫。
易安回头,看见父亲苍老了许多的脸。
他也是得了消息急急赶来的,官袍都未换,额上还带着汗。
此刻,他紧紧拽着女儿,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已消失在宫门内的马车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惜、愤怒,还有一种深重的无力。
“爹!我们得救她!得救姊姊英竹啊!”易安抓住父亲的衣袖,语无伦次,泪水流满了脸颊。
易格非重重叹口气,将女儿拉到街边僻静处:“为父知道,为父何尝不想救她?可你看见那阵仗了么?奉旨,宫车,金甲卫……这哪里是寻常拿问?这分明是宫里要亲自了结这桩旧案……”
他顿了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为父知道你重情义,可眼下光哭喊无用。走,为父……为父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一个人。”
“谁?”
“你翁公!”
□□
鸣府书房,夜色如墨,一灯如豆。
炭火盆里的红光明明灭灭,映着尚书右丞鸣挺之凝重的侧脸。这位易安的翁公,此刻端坐太师椅中,手中捧着的茶盏已无半分热气。
自蔡靖得势,这位三朝老臣日益被排挤,眉宇间锁着的不仅是倦意,更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审慎。
易格非对着亲家深深一揖:“鸣公,夤夜惊扰,实非得已。清雅道茶肆的箫娘子,乃小女结拜姊姊,亦是至交。如今她被宫中内侍以‘奉旨’之名带走,阵仗非同寻常。格非深知此事恐涉忌讳,但……但实在不忍见无辜遭难。万望鸣公看在姻亲情分,指点一二,可有转圜之机?”
他从来未将姿态放得如此低过,就在自己被刻入元祐党人碑时,他都未如此。
易安也给翁公跪下了,泪珠在烛光下闪烁:“翁公,英竹姊姊是好人,从未做过坏事!无论她生于何身,可她本身是无辜的……”
鸣挺之的目光在亲家焦虑的脸上、儿媳泪痕狼藉的脸上缓缓移动。
他叹息一声,“你起来吧。”声音低沉。
“子媳,你既已知她身世便该明白,此事……已非对错曲直所能论之也。”
他顿了顿,尘封的往事浮上了脸前。
“你所知的,或许只是那徐氏子孙徐清霖,与宫女管云韶之私奔,却不知他二人本该……唉!本该从此销声匿迹,延续终年的……可,可他们偏偏命该绝!且为今日之悲惨埋下了伏笔。不料今天,箫英竹又遇到了老对头……”
易安抬起头,眼中露出惊异——姊姊还有“老对头”?
易格非也瞪大了眼。
“元丰五年,”鸣挺之的声音平稳,却字字透着岁月沉积的寒意。
“二人逃出京都,还好,没敢回江宁老家,而是去了杭州。徐清霖化名徐墨,管云韶自称云娘,赁了一处临水小院。徐清霖画些扇面、年画在市集售卖;管氏绣工精湛,也能贴补家用。是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取名……徐娇娇。”
“娇娇……”易安喃喃,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那个在庐山云雾中弹筝的孤女,那个在茶肆灯下温柔含笑的姊姊,她曾经有过名字,有过父母;她曾名叫徐娇娇,可为了活于世上,先改“徐英竹”,又改“箫英竹”,一直隐匿前生……
“那本该是他们从老天爷那里偷来的几年。”鸣挺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苦笑,“才子佳人,荆钗布裙,稚女绕膝。若苍天垂怜,许他们就此埋名终老,那段宫闱旧事,或许真能随着杭州之烟雨,慢慢淡去……”
陡然一转,他语气低沉:“可元祐元年清明,灵隐寺。管氏去进香,偏偏,偏偏撞上了奉旨南下的老宦官——童贯。”
易安背脊一股寒意。
“童贯此獠,记性极佳,尤擅记人。”鸣挺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管氏虽布衣素颜,但骨相风致难掩。童贯一眼便认出了她。管氏惊惶否认,童贯却眼尖,瞥见她腕上一只旧翡翠镯——那是当年宫中之物,内壁有铭刻。管氏被当场拿下,褪镯验看,印记赫然,铁证如山。”
易安仿佛看见了那一幕:佛前香火缭绕,木鱼声声,官差粗鲁拿住一弱女子,强行褪下她腕上镯子,随即锁链上身,从此与夫与女不再相见……
“童贯当即下令,全城搜捕‘徐清霖及其余孽’。徐清霖那日正在街市卖画,忽见人群骚动,官差汹汹而来,口中呼喝的正是他多年未用的本名。他心知事发,大限已至,混乱中……”
挺之停顿一刹,似乎连复述都需要气力:“他将年仅三岁的幼女,塞给了旁边一看热闹的游人,只来得及说一句‘求先生救小女性命’,转身佯装付客户一幅画,促那游人匆匆隐了。他坦然迎向如狼似虎的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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