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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宥遂坐于父亲对面，细细解析：
“白箫氏说：她本是秦观与箫朝华之私生女，此前隐瞒，是耻于私生女身份；化名箫氏，是耻于姓秦，故从母姓。那玉扇坠，本是秦观赠其母的信物，传至她手，又添了‘英’、‘白’二字，成了她与白山梁之定情物。如此，倒也算自圆其说。”
蔡靖沉吟。秦观之风流债，他听闻过不知一桩，但皆是传言并未有人亲见。此番是真是假，他更拿不准。
“秦观与箫朝华旧事，多人可证；朝华被秦观遣离，大理寺亦有记录；赠坠之事，亦有黄清风作证。只是，”蔡宥补充道，“二人是否真留有子嗣，无人知晓，亦无从证实。”
蔡宥还未言明的是，自己曾细读过秦瞰之《遣朝华》、《再遣朝华》两诗，其句悲切，却未见提及子女；而且，箫朝华被遣离后削发为尼，应该无有后人。
——所以，他得出结论：箫英竹此番说辞，依旧是造假。
然还是无凭无据，还是无法驳证。
况且他知，父亲眼下之心腹大患是
——能让王世英“焚死”真相曝光，且还握有父亲其它把柄的王蔷薇！
——而非这茶肆娘子。
若再让父亲于那茶肆娘子身上费心力，会影响眼前的事。
于是，他话锋一转：“还是暂时搁置这茶肆娘子吧。您眼前的事要紧。若待‘金明池争标’赛毕，官家心力回来，您就不便再如此铺排了。”
走了……
□□
同一时辰。
虹桥东一里半河湾“云梦舫”上。
郑居中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刘、刘侍郎！这……这是要将下官架在火上烤啊！”
刘岱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舱灯映照下，显出几分莫测：“有时，就得用些非常手段。”
郑居中张了张嘴，喉头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重衣。
雨越下越急了，敲打得船篷砰砰作响，像是无数细密而急促的鼓点，敲在人心上，闷得发慌。
汴河水在黑暗中滚滚东流，倒映着“云梦舫”孤零零的灯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刘岱不再看郑居中，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凉的雨丝夹杂着河腥气的风扑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潮湿阴冷的气息。
窗外的汴河，在秋雨夜色中，黑沉沉一片，望不见底。
□□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初，御史台监察御史李纲的一道弹劾奏章，犹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朝堂深潭，当即激起千层波浪。
弹劾奏章措辞犀利，直指枢密院都承旨郑居中三大罪：一曰“治郡无方”，建中元年任江宁县令时，疏于防火，致千年古刹慈云寺毁于大火，江宁知县王世英阖家殉难，殃及僧俗数十人；二曰“欺罔上官”，火灾后虚报损失，夸大其词，借机向朝廷申领巨额恤银、重建款项，其中多有贪没；三曰“蒙蔽圣听”，将天灾人祸粉饰为“意外”，掩盖自身失职之实。
奏章末尾，李纲痛心疾首，“郑居中如此庸碌贪墨之辈，非但不予严惩，反累迁枢府要职，此非朝廷赏罚不明，纵容蠹虫乎？伏乞陛下明察，罢黜其职，交有司严勘！”
这道弹章，不啻于一瓢滚油，浇在了本就微妙的朝局之上。
支持者拍手称快，言李御史不畏权贵，敢捋虎须；反对者嗤之以鼻，谓其捕风捉影，沽名钓誉。
而更多的明眼人则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李纲虽素有刚直之名，但此前与郑居中并无明显过节，何以突然发难？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恰在郑居中“德政讲堂”风波未平之际？
流言蜚语，瞬间如风充斥了朝廷各衙门公房、官衙胡同。
有说李纲是得了某位大佬授意，要敲打蔡相一系；有说郑居中屁股底下本就不干净，当年慈云寺大火本就疑点重重；更有人窃窃私语，将王世英之死与朝中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连起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压力很快如无形的山，压向郑府。
弹劾后的第三日，便有旨意下，命其“居家待参”，虽未革职，但已是风雨飘摇的明确信号。
往日车马络绎的郑府门前，顿时冷落得可以罗雀。
然而，就在这风口浪尖，又一纸告示贴遍了京城各处要冲。
这一回，是以郑居中个人名义发出的“陈情告诸公书”，告示用词“恳切”，甚至带着“悲愤”。
郑居中自辩绝无贪没，当年救灾抚恤皆是亲力亲为，账目清晰可查。至于慈云寺大火，他承认“确有失察之咎”，但绝无“治郡无方”之甚。
告示中，他详细描述了当日火势如何迅猛，救援如何艰难，王世英如何“身先士卒、冲入火场救人，不幸罹难”。
接着，笔锋一转，言辞变得晦涩而“沉痛”：
“……然，事后追查，寺中存有大量来历不明之油料柴草，堆放之处紧邻僧舍禅房，此实为火灾骤起、不可控之根由。此事王某（指王世英）身为知县，兼领江宁防火事，岂能毫无察觉？居中每思及此，心痛如绞。或曰王某忙于公务，一时疏失；或另有隐情，居中亦不敢妄断。然事实俱在，居中虽不忍苛责已故同僚，然亦不能不为亡者讳，为生者惕。今蒙冤受谤，不得已将当年勘查所得些许疑点公之于众，非为推诿，实盼诸公明鉴，还居中一个清白，亦使亡者得以安息……”
这告示一出，真如沸油中滴入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王世英王青天？他、他难道也有责任？”
“听这意思，是王知县自己没管好防火，寺里堆了易燃之物，才惹出泼天大祸？”
“不能吧？王青天多好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郑大人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
“我看未必！这分明是郑居中自己惹了官司，想把脏水往死人身上泼！”
“可王世英一家都死绝了，死无对证啊！”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一种声音渐渐占了上风：或许，慈云寺大火并非单纯天灾，也非郑居中一人之过，王世英可能确有失职之处。郑居中所言“另有隐情”，更引人遐想——什么隐情？是否涉及不可告人之秘？
这“陈情书”如同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不仅将脏水泼向了已无法自辩的王世英，更用含糊的“隐情”二字，在王世英用性命换来的清名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对寻常百姓而言，真相或许遥不可及，但“清官可能有瑕”的疑窦一旦种下，便足以动摇多年累积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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