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天还没亮，基地铁门也还没开启。
简阳蹲在门口冰冷的台阶上，把两只手夹在腋下取暖。
右手中指还是老样子，僵硬得像根铁丝，每次弯曲都扯着筋膜，带来尖锐的痛感。
他悄悄活动着关节，幅度很小，怕这副狼狈样子被谁看见。
七点整，门锁“咔哒”一声响。
李国明背着双肩包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缩在台阶上的简阳。
他的目光没有意外，平静地落在他冻得发紫的手上。
“你来早了。”
简阳猛地站起，腿脚发麻。他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运动鞋，声音发涩：“我想……把昨天漏的补回来。”
李国明没有说话，从包里拿出一罐还冒热气的咖啡递过去。
金属罐滚烫，简阳冻僵的手指一缩，又赶紧握紧。
“今天还是补刀。”李国明转身往里走，“一千个。戴延迟手套。”
训练室的灯光依旧惨白。
延迟手套的滞涩感像长在皮肤上，每次点击都像拖着铁链在泥里走。
简阳深吸一口气，把温热的咖啡放在显示器旁，打开补刀练习软件。
他盯着屏幕边缘小兵的血条，强迫自己忘记过去凭感觉的“预判”，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英雄的攻击前摇上。
他必须老老实实，看着攻击动画抬手再按鼠标。
过程很痛苦。
前两百次补刀，失误率还是很高。
他的APM跌到160以下，这是个连业余高手都会鄙视的数字。
他习惯性地想提前走位取消后摇，但延迟手套总会慢半拍，让他僵在原地，漏掉下一个兵。
汗水流进眼睛，一阵刺痛。
他咬紧牙关，忍着不去揉，眼睛死死盯着兵线交汇的点。
练到第三百刀左右，又一个炮车兵在他计算下变成金币时，简阳忽然明白了——过去在网吧，他是靠“脑快于手”赢比赛，大脑预知结果，手指只是工具。
现在，李国明在逼他回到原始状态，用“手必须跟上脑”的节奏重新学走路。
天赋让他飞得太快，快得忘了脚该怎么踏在地上。
下午的训练赛，分组和昨天一样。
对手还是那对青训主力下路。禁选英雄时，熟悉的嘲讽又来了。
“哟，放VN啊，给外卖哥一个秀的机会。”
“昨天送了十二分钟，今天争取坚持到十五分钟。”
语音里，那个轻佻的声音毫不客气：“外卖哥又来送人头了？小铭，你可得保护好自己啊。”
史小铭像没听见，在语音里平静地对简阳说：“这把稳一点，别急。我用璐璐保你，你安心发育，等我信号。”
简阳没有像昨天那样脸红，只是默默点头，站位比昨天后撤了一个身位。
他不再想那些极限换血和神奇躲避，把全部心神放在控线上，让兵线慢慢朝己方塔下回推。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英雄联盟可以玩得这么“安静”。
比赛第九分钟，对方ADC因为长时间安逸，开始不自觉地压线过深，想消耗塔下的简阳。
就在他A出平A的瞬间，史小铭眼睛一亮。
“可以打！”
话音未落，璐璐的“奇思妙想”精准地把对方ADC变成一只小动物。
简阳几乎下意识地，没有犹豫，一个Q技能调整角度，平A钉在对方身上，同时挂上点燃。
对方辅助反应慢了半拍，交出的虚弱已经晚了。
简阳冷静走A，追着输出，在璐璐护盾保护下，把对方ADC点死在塔前。
FirstBlood！
这是他来到皇族后，在对抗赛中拿下的第一个人头。
没有依靠任何神奇的“预判”，只是一次基于纪律、沟通和基础配合的击杀。
耳机里，传来史小铭压抑着兴奋的轻笑：“你看，我们也能赢。”
那一刻，简阳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赛后复盘，李国明照例慢放录像。
“简阳，你今天只有一次致命的走位偏差，是在第九分钟。但那一次，是你赢了。”李国明用激光笔圈出那个击杀瞬间，“因为你在等。等技能，等兵线，等信号，等你的队友——这才是电子竞技。”
他关掉录像，转身看着简阳，目光深邃。
“你的天赋能让你跳过一万次枯燥练习，直接抵达很多人一辈子到不了的巅峰。但它也会让你摔得更狠，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的。”
李国明的视线下移，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
“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跌倒的人。是每次跌倒后，还能清晰记住那种痛，并且站起来的人。”
简阳低头，看着自己轻颤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在WE基地那个下午，网吧里那场三杀，带给他的不是荣耀，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加速券。
它让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迷失在虚幻的快感里。
而此刻，这枯燥的一千次延迟补刀，才是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锚。
夜训结束，青训生们散去。
简阳又一次独自留在机房，重播今天的对局录像。
他发现，每当自己放弃那些“提前卡帧”的极限操作，专注于最基本的节奏控制和走A时，手腕深处的刺痛感竟然减轻了。
他摘下手套，用左手按摩右手指节，仿佛能听到紧绷的神经在低语。
窗外，月光斜照进训练室，在他年轻的侧脸上勾勒出极淡的弧度。
但至少——这一次，输完之后，他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基地。
寒风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他把手插进口袋，快步走回宿舍，脚步比昨天轻快。
第二天，第三天，一周过去。
同样的一千次延迟补刀，同样的对抗赛，同样的复盘。
简阳像一块投入熔炉的生铁，在一次次捶打中褪去杂质，露出内里的坚韧。
第二周的周一，简阳像往常一样走进训练室时，李国明叫住了他。
“今天下午，你不用参加青训的对抗赛了。”
简阳心里一沉。
李国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去一队训练室，跟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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