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胸膛里的那颗心,仍在狂跳。
那股因为贾琮的惊天一诺而引爆的灼热岩浆,尚未冷却,依旧在他四肢百骸中奔腾、咆哮。
“世子!”
“荣国公!”
这两个词,是淬了剧毒的蜜糖,是悬在深渊上的黄金,是他压抑了半生,连在梦里都不敢大声喊出的欲望。
如今,这扇通往欲望巅峰的大门,被他这位曾经最瞧不上的三弟,一脚踹开了。
激动、狂喜、乃至一种近乎扭曲的感恩,让贾琏的身体到现在还带着轻微的颤栗。他看向贾琮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再没有半分兄长的审视与平淡,只剩下最纯粹的、信徒望向神祇般的狂热与敬畏。
贾琮看透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却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效忠。
联盟的基石一旦被欲望与利益焊死,便再无动摇的可能。
“走吧。”
贾琮没有给他太多沉浸在狂喜中的时间,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趁热打铁。”
行动,永远是最好的定心丸。
贾琏一个激灵,瞬间从那宏伟的蓝图中挣脱出来。他重重点头,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王熙凤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她那双丹凤眼中闪烁的光芒,早已说明了一切。她轻轻扶住贾琏的手臂,那力道,沉稳而坚定。
这夫妻二人,此刻已然是贾琮最锋利的刀。
三人当即动身,一刻也不耽搁,穿过回廊,直奔贾赦所居的正院书房。
一路无言,气氛却紧绷到了极点。
贾琏的脚步声又快又重,泄露了他内心的急不可耐。
王熙凤则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将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都纳入了考量。
而走在最前方的贾琮,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
贾赦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子颓唐的霉味。
这位荣国府的大老爷,此刻正歪在一方铺着虎皮的紫檀木大椅上,满脸的晦气。
地上,几片名贵瓷器的碎片还未收拾干净,显然是刚刚发过一通无能的脾气。
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先是被贾琮那句“中风瘫痪”的断言吓得半死,丢尽了颜面。
紧接着又在贾母面前被当众呵斥,像个三岁孩童一般被训得抬不起头。
里子面子,全都丢光了!
他正生着闷气,盘算着这个月的月钱是不是又要被克扣,就听见门外下人通报。
“大老爷,三爷、琏二爷和二奶奶来了。”
贾琮?
贾赦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从椅子上坐直了些。
对于这个如今圣眷正浓、刚刚被封为“安南伯”的侄子,他可不敢再像从前那般随意拿捏。
“咳……叫他们进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架子。
门帘掀开,贾琮领着贾琏与王熙凤走了进来。
贾赦的目光在贾琮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自己儿子和儿媳脸上,刚想开口训斥几句,却见到了让他惊愕的一幕。
“父亲!”
贾琏的嗓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他按照贾琮在路上叮嘱的,眼神一凝,双膝发软,竟是直挺挺地朝着贾赦跪了下去!
“扑通!”
膝盖骨与坚硬的青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声音,让书房里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重重一跳。
王熙凤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精光。
贾赦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彻底搞懵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疯了不成!”
贾琏却不管不顾,他抬起头,双目赤红,泪水混杂着屈辱与不甘,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那不是装的。
那是他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心酸与苦楚,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儿子不孝!”
“儿子恳请父亲,为贾家宗祧计,为儿子……为大房的将来计!”
贾琏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书陛下,为儿子……请封‘荣国府世子’之位!”
什么?!
世子?!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贾赦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的儿子,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随即,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件事的可行性,不是儿子的未来,甚至不是大房的荣耀。
而是他母亲那张威严而冰冷的面孔。
“胡闹!简直是胡闹!”
贾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指着贾琏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你是要我的命啊!”
他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
“老太太的心早就偏到咯吱窝里去了!她眼里只有宝玉那个混世魔王!我要是敢上这个折子,她……她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贾赦越说越怕,脸色都白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断了所有供给,被关在院子里,连喝口小酒都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悲惨景象。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嚎道:
“我的月钱……我那点体己……怕是都保不住了!”
“……”
贾琏满腔的悲愤与激动,被父亲这句毫无出息的话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绝望了。
这就是他的父亲。
贪婪,懦弱,烂泥扶不上墙。
贾琏的眼神黯淡下去,求助地、甚至是乞求地望向了站在一旁的贾琮。
贾琮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
贾赦的反应,没有半分出乎他的预料。
对于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利刃与蜜糖,才能让他乖乖听话。
在贾琏的希望之火即将熄灭的瞬间,贾琮动了。
他上前一步。
这一步,不快不慢,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将书房内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大老爷。”
他的声音不大,清冷如冰,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穿透力。
“您怕老太太。”
贾琮的目光,锐利得没有一丝遮掩,死死锁住贾赦闪躲的眼睛。
“难道,您就不怕二房将来夺爵吗?”
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贾赦的心口上。
贾赦的身体僵住了。
贾琮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宝玉衔玉而生,有宫里的贵妃娘娘做靠山,将来平步青云,几乎是板上钉钉。”
“您有什么?”
“琏二哥,又有什么?”
每一个问句,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贾赦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贾赦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贾琮逼视着他,将那层虚伪的太平彻底撕碎,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如今,我圣眷在身,刚刚为大周平定安南,立下不世之功。陛下正欲扶持我开国一脉,以彰显皇恩浩荡。”
“此时此刻,由我这个安南伯领衔上奏,您,作为荣国府的袭爵长子,附议。”
“这道折子的分量,几何?”
“陛下看在我的颜面上,看在贾家先祖的功勋上,更为了向天下彰显皇家‘重嫡重长’的煌煌法统!”
贾琮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必定恩准!”
这四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自信,狠狠撞进了贾赦的耳朵里。
他的心,乱了。
贾琮看着他眼中那剧烈挣扎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投下了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只要世子名分一定,琏二哥,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代荣国公。”
“到那时……”
贾琮微微前倾,盯着贾赦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您,才是这荣国府名正言顺、说一不二的……”
“太上皇!”
太……上……皇……
这三个字,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它们穿透了贾赦所有的恐惧、懦弱与犹豫,直接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最原始、最黑暗的贪婪与欲望!
一瞬间,贾赦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饿狼看见了肥肉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搬出这又破又小的东院,住进荣禧堂,对贾政颐指气使,将整个荣国府的财权、人权都牢牢抓在手里的景象!
他仿佛看到了贾母再也不能用孝道压他,王夫人再也不敢给他脸色看的未来!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孔翕张,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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