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话音落下,荣庆堂内,死寂无声。
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的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王熙凤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策划了多久?她忍受了王夫人多少明里暗里的压制?她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
此时此刻,一股奔腾的热流从胸腔直冲头顶,轰然炸开。
她赢了!
视野瞬间模糊,丹凤眼里涌上滚烫的湿意。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那声喜极而泣的呜咽冲出喉咙。身体因为极致的亢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另一侧,王夫人再也撑不住了。
那几本被贾琮摔在她脸上的密账,散落在地,纸页翻卷,上面的每一个墨字,都化作了烧红的烙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遍遍烙印着她的罪证与耻辱。
“老太太……我……”
她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挤出干涩的、破碎的音节。她抬起头,望向高坐之上的贾母,却只看到一双失望透顶、冰冷刺骨的眼睛。
那眼神,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完了。
彻底完了。
她经营了半辈子的权柄,她视若禁脔的荣国府,就在这一刻,被那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子,干净利落地夺走了!
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发黑。
身体猛地一晃,若不是身边的周瑞家的惊呼一声,死命扶住她,她已经瘫软在地。
“琏儿媳妇。”
贾母疲惫地靠在引枕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心神。她不再看王夫人一眼,目光转向王熙凤。
“既然交给你,你便好生去做。”
她的视线重新移回王夫人身上,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命令。
“王氏,你将库房的钥匙、对牌、还有这些年的总账,都交给凤丫头吧。”
这是……权柄的交接!
王熙凤猛地吸气,那口气冰冷,却让她滚烫的五脏六腑为之一振。她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狂喜,脚步轻快却不失沉稳地走到堂前。
她没有立刻去逼视王夫人,而是对着上首的贾母和一旁失魂落魄的贾政,恭恭敬敬地,磕下了一个响亮的头。
“谢老太太信任!”
“谢二老爷栽培!”
“侄儿媳妇定当竭尽所能,为老太太和老爷分忧,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她站起身,转过来,终于走到了王夫人面前。
这一刻,荣国府两代管家奶奶的对峙,分外鲜明。
一个,是意气风发,即将登顶。
一个,是面如死灰,威严扫地。
王夫人的手在抖,连带着她身边吓得魂不附体的周瑞家的,也跟着筛糠一般哆嗦。
王熙凤微微一笑,这笑容里藏着胜利者的得意,却又恰到好处地裹着一层恭顺的外衣。
“二太太,请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王夫人屈辱地闭上了眼。她知道,任何反抗都已是徒劳,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她的手,颤抖着,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那是荣国府最高内务权柄的象征,每一把,都对应着一个装满了金银、绸缎、珍宝、药材的库房。
过去,这串钥匙是她的荣耀,是她的权杖。
此刻,却是她的刑具。
她摸索了半天,才解下那沉重的钥匙串。
“哗啦——”
清脆又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荣庆堂内回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熙凤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没有丝毫犹豫,稳稳地,接过了那串钥匙!
入手,一片冰凉。
可王熙凤的心,却滚烫如火!
她握紧了,那沉重的分量,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王夫人,”贾琮冷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这只是钥匙。老太太刚才说了,还有总账。”
王夫人浑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眼,怨毒无比地瞪向贾琮。
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她咬碎了银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把我房里……书案下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取来。”
她是对周瑞家的说的。
周瑞家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贾赦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虽然没能直接分到钱,但亲眼目睹王夫人吃瘪倒台,他心里比得了几万两银子还痛快,只差没哼出小曲儿来。
贾政则是全程低着头,一张脸由猪肝色转为酱紫色。他堂堂户部侍郎,却连妻子贪墨治家都管束不了,被一个庶出的侄儿当着满堂子孙的面揭开底裤,他只觉得颜面尽失,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地缝。
很快,总账取来。
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
王熙凤当着众人的面,将钥匙和账本匣子,一并交给了自己的心腹丫鬟平儿。
平儿稳稳接过。
荣国府的权柄,在这一刻,正式易主!
“好了,都散了吧。”
贾母摆了摆手,她实在太累了,这场闹剧让她身心俱疲。
“老太太且慢。”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终于平息,准备躬身告退时,贾琮再次开口。
所有人的脚步,又一次僵住。
他们惊惧地看着这个面容平静的少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还要做什么?
他到底还想掀起多大的风浪?
贾琮上前一步,对着贾母和贾政一躬身,朗声道:
“老太太方才命孙儿总领两府风纪。孙儿以为,这‘风纪’二字,重于泰山。”
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刀子一般扫过在场所有的管家和下人。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不心中一寒,纷纷低下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我贾家乃国公府第,诗书传家。但如今府内乌烟瘴气,奴仆仗势欺人,赌博偷盗,无所不为!”
贾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震荡。
“王夫人管家,只知堵疏,不知清源。孙儿既领‘监察’之名,便要从根子上,把这股歪风邪气,彻底刹住!”
他转向贾政,目光灼灼。
“二老爷,孙儿在金陵时,斩盐枭,肃盐政,凭的是‘快刀’。如今治家,亦当如此!”
贾政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地问:“你……你想如何?”
“孙儿带来的十二名亲兵,皆是边关百战精锐。”
贾琮的声音冷冽下来,带着一股边疆战场的血腥气。
“从今日起,这十二人,将轮班巡视两府。他们不归内院管束,只听我一人号令!”
“府内但凡有下人被抓到赌博、偷盗、或是仗着主子威势欺凌他人的,一概不论是谁的脸面,不论是哪房的人!”
贾琮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透出森然杀气。
“男仆,先入我显武营,受三十军棍,再行发卖!”
“女婢,一概杖责二十,发卖出去!”
他环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贾母脸上,声音沉凝如铁。
“孙儿这便立下规矩——贾府风纪,当以军法论处!”
“嘶——”
满堂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如果说,贾母让王熙凤管家,只是动了“内帑”,是财政权的更迭。
那贾琮这一手,就是彻底夺了“刑堂”!
他这是要用军队的手段,来整治荣国府的下人!这是要建立一个独立于所有人之上的暴力机构!
王熙凤也是心中剧震,她看向贾琮的眼神,除了原有的亲近与合作,更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深深忌惮。
这个堂弟,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还要绝!
贾母也被贾琮这股狠辣决绝的劲头镇住了。但她转念一想,如今贾府内部盘根错节,积弊深重,若无雷霆手段,确实难以挽回。
她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夫人,又看了看旁边跃跃欲试、唯恐天下不乱的贾赦,最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是无尽的疲惫与妥协。
“罢了……家至如此,不用重典,如何清明?”
她看向贾琮,目光复杂。
“就依你。这府里,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孙儿,遵命!”
贾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拿到了他最想要的——“法外治权”。
从今天起,这荣国府,再也不是王夫人或者任何一个主子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
王熙凤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堂弟,心中再无半点轻视。
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这个“管家奶奶”,能坐得多稳,坐多久,全要看眼前这个煞神的脸色。
贾琮也看向她,微微点头。
“二嫂,恭喜了。府内中馈,你我二人,当好生配合。”
王熙凤何等精明,立刻会意,脸上堆起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
“这是自然。今晚我便让平儿连夜清点账目,明日一早,我便带着这几年的总账,去三弟你的院子里,咱们……好好对一对?”
她这是在主动交底,也是在试探贾琮的下一步动作。
“甚好。”
贾琮收敛了所有杀气,恢复了平静。
“明日,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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