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府邸，书房。
檀香袅袅，自三足铜炉中升起，却驱不散空气里那一丝焦灼的躁动。
名贵的紫檀木椅空着，周云深背着手，正在铺着西域织毯的地面上快步踱着。
他脚下的步子又急又重，与他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身影判若两人，衣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阵急促的风。
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儒雅笑容的脸上，此刻血气翻涌，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红光，双目之中，更是精光四射，燃烧着难以抑制的亢奋。
管家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将城外粥棚前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又复述了一遍。
从周衍的登高一呼，到那句石破天惊的誓言，再到万民跪拜的宏大场面，一字不落。
每听到关键处，周云深便会猛地停下脚步，攥紧拳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好！”
当听到周衍下令变卖所有产业时，他更是浑身一震，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好！”
“好！”
“好一个‘散尽家财’！”
他仰头，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喷出的灼热气息几乎要将眼前的空气点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赈灾了。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却又精妙绝伦的阳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周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还带着雪野的寒气，眉宇间染着一丝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深邃得如同夜空。
“父亲。”
周云深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周衍的肩膀上。
“啪！”
一声闷响。
那力道之重，让周衍的身形都微微一晃。
“衍儿！”周云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此番‘养望’之举，比那古人‘凿冰求鱼’的愚孝，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原以为，儿子此行只是为了平息民怨，稳固周家在扬州的地位。
谁曾想，这一出手，竟是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先是借力打力，一举铲除了盘踞族中、侵吞家产的周昌一脉，将毒瘤连根拔起！
而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行仁义盖世之举，将这泼天的声望，尽数收于自己一身！
这哪里是少年人的手笔，分明是纵横捭阖的老辣政客，才能布下的惊天大局！
面对父亲毫不掩饰的赞叹，周衍只是淡然一笑，那份超出年龄的沉静，与周云深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这只是第一步。”
他扶着父亲坐下，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父亲斟上一杯滚烫的岩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咕嘟”的声响，氤氲的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父子二人的面容。
“孩儿修行儒道，主修《浩然正气》，此道根基，不在灵气，不在丹药，而在‘人心’，在‘民望’。”
周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声望’与‘仁名’，于他人而言，是虚无缥缈之物，于孩儿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修行资粮。”
他将茶杯推到父亲面前，目光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惊人的事实。
“今日，扬州城外数万灾民之心归附于我，孩儿只觉体内那股浩然之气前所未有地澎湃壮大，盘踞已久的修行瓶颈，已然松动，修为亦随之精进。”
“什么？”
周云深端起茶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滚烫的茶水微微晃动，他却浑然不觉。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周衍，脸上的狂喜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修行！
他本以为儿子只是天纵奇才，智谋过人，没想到……他竟早已将这世俗的权谋算计，与那玄之又玄的修行之道，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彼此印证，互为表里！
以人心为鼎炉，以声望为薪柴，炼就己身之浩然正气！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手段！
“好！好啊！”
周云深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抚着长须，放声大笑。
笑声穿透书房的门窗，在寂静的府邸上空回荡，充满了压抑许久的畅快与自豪。
“既如此，我周家便当倾尽所有，全力运作！”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决断。
“定要将我儿‘仁义无双’之名，传遍大周十三州！为你来年开春的科举，铺就一条通天大道！”
父子二人，就在这间密不透风的书房内，开始了更深层次的密谈。
周衍的思路清晰无比，他将棋盘从扬州一隅，直接铺向了那座巍峨的京城。
“父亲，此次扬州声望大涨，只是引子。”
“这股风，很快就会吹到京城，吹进那些清流言官的耳朵里，最终，也必然会传到那一位的耳中。”
周衍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当朝宰相，清流领袖——韩章。”
周云深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得无比深邃。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韩章，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当今朝堂之上，唯一能与权倾朝野的宦官集团分庭抗礼的擎天巨柱。
而这位相公，平生最重两样东西。
一是才华。
二是德行。
周云深混迹官场多年，深谙其中门道，瞬间便明白了儿子的深意。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半分。
“不错！”他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韩相公一生以‘德’立身，最是看重士子品行！你此番‘散尽家财，为民请命’的仁义之举，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投名状！正中其下怀！”
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足以让周家一飞冲天，真正踏入大周权力核心的机会，就这样摆在了眼前！
周云深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当即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铺纸。
那股激动的情绪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之后的冷静与果决。
“立刻修书两封！”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一封，加急送往京城！给你在国子监担任司业的大伯周云正！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在京城的士林清流之中，为你扬名造势！”
“另一封……”
他顿了顿，拿起笔，蘸饱了墨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备下厚礼，要雅，要重！我要亲自写一封信，详述你之仁德，你之才干，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呈给韩相公！”
这封信，不是为了立刻拜师。
而是为了在韩章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周衍”的种子。
等到明年春闱，这颗种子，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周家屹立扬州百年，如今，终于要出一位真正的麒麟子，足以带领家族，登临朝堂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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