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荣国府那几乎要被恐惧压垮的死寂不同，千里之外，另一重截然不同的寂静，正笼罩着大周王朝的心脏。
神京，皇宫，养心殿内。
殿中燃着顶级的龙涎香，那醇厚而宁静的气息，混着古籍书卷特有的墨香，沉淀在空气里，足以让任何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但此刻，这片宁静却被一股无形的、锐利的意志所穿透。
高踞于御案之后的男人，正是大周的君主，嘉隆皇帝顾祯。
他刚过而立之年，龙袍下的身躯挺拔，没有丝毫中年人的臃肿，反而充满了久经骑射锻炼而来的力量感。一双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的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来自扬州的密折，封口处用赤金火漆烙印着“八百里加急”的字样，代表着军国要事。
另一份，则是一卷薄薄的素色纸卷，没有任何标识，却比前者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那是皇城司的专有密报。
顾祯的指尖，先是轻轻点在了那份加急密折上。
奏报来自两淮盐运使，刘勋。
密折之中，刘勋的字迹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用最详尽的笔墨，复述了周衍在琼花宴上，石破天惊般献出的“盐政改革”之策。
每一个环节，每一条举措，都被刘勋拆解、分析，并附上了他这位老盐臣的推演与批注。
最终的结论，汇成了一行振聋发聩的大字。
“……此一策，若能推行，可使我大周国库，年增千万两白银！”
千万两！
饶是富有四海的君王，在看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那支因军饷不足而久未换装的北境铁骑，可以披上最坚固的铠甲；意味着频频告急的黄河大堤，能得到最彻底的修缮；意味着他可以有足够的底气，去推行那些早已在胸中盘桓许久，却因国库空虚而处处掣肘的宏伟蓝图！
奏折的末尾，是刘勋对周衍本人近乎狂热的推崇。
“年十五，胸藏百万甲兵，有经天纬地之才！”
“周衍者，非是寻常举子，乃国之栋梁也！”
顾祯修长的手指，在“国之栋梁”四个字上，缓缓划过。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随即，他的目光，移向了第二份密报。
来自皇城司。
这份密报的行文风格，与刘勋的激昂截然不同。它冷静、客观，没有任何情绪，只陈述事实。
“目标周衍，已于昨日抵达神京。”
“未入驿馆，未访名师，未投亲友。”
“其人携家仆，直接入住城南甄家故宅。”
“此举，已在神京勋贵集团之中，引发巨大震动。”
“巨大震动”四个字，被执笔者用朱笔圈出，显得格外刺眼。
顾祯看完了。
他将两份奏报轻轻合上，并列放在一起。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预想中的龙颜大怒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而后逐渐放大的笑声。
“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快意。
“好！好一个周衍！好一个‘国之栋梁’！”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江山舆图前，目光从东南的扬州，一路移动到地图的中心——神京。
他对身后那个如同影子般侍立的秉笔太监夏守忠，发出了感慨，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夏伴伴，你瞧瞧。”
皇帝的手指，先是虚点了一下扬州的方向。
“有‘散尽家财’的仁义之名。”
“这是他的盾。有了这面盾，天下悠悠众口，便伤不到他分毫。那些腐儒言官，想用道德的刀子捅他，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手指微微上移，落在了奏报所在的御案上。
“有‘一策安国’的经世之才。”
“这是他的剑。锋芒毕露，价值连城。朕的国库缺银子，这柄剑，就能为朕斩开财源。谁敢动他，就是动朕的钱袋子！”
最后，顾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神京城那片密密麻麻的朱红标记上，尤其是在城南的那一小块区域。
“更有‘入住甄宅’的雷霆手段与无双胆魄……”
“这，是他的刀锋！”
皇帝顾祯转过身，眼中的光芒灼热得惊人，那是一种帝王对最趁手兵器的占有欲。
“他不是在挑衅，夏伴伴。他是在给朕递投名状！”
“他用这种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满朝文武，告诉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世家——他周衍，是为甄家翻案而来！他把自己放在了所有勋贵的对立面，让自己成了一座孤岛。”
“一座……只有朕才能靠近，只有朕才能庇护的孤岛！”
“此子，非是池中之物，非是寻常臣子。”
顾祯的声音陡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是朕的孤刀！”
“必须……也只能牢牢握在朕的手中！”
他回到御案前，不再有片刻的迟疑，冰冷的命令脱口而出。
“传令！”
“皇城司指挥使顾千帆、副指挥使凌不疑。”
“命二人，即刻起，暗中保护周衍安全。”
“若有勋贵宵小，胆敢私下动手……”
皇帝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立斩不赦！”
“另，对其在京城的一举一动，密切关注，随时报朕。”
夏守忠的身躯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立斩不赦”这四个字从这位年轻的帝王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为了这把尚未完全握住的“孤刀”，陛下不惜在京城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这位江南第一公子，怕是还不知道，他踏入甄家故宅的那一刻，就已经将自己的性命，与这九重之上的天子，彻底绑在了一起。
滔天的巨浪，已在夏守忠的心中翻涌，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恭敬而迅速地应答。
“遵旨！”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