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步行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离开长沙城不到二十里，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山路崎岖，月光被浓密的树荫遮挡，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队伍行进得很慢，不时有人被树根绊倒，或是滑倒在湿滑的石阶上。
大家坚持一下！领队的陈志远在前面喊道，前面应该有个废弃的山寺，我们可以在那里过夜！
陈志远是体育教员，这次主动要求带队步行。
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在这漆黑的夜里给众人带来些许安全感。
沈怀安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喘气。他的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苏月华的情况似乎好些，但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还能走吗？她回头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沈怀安点点头，咬牙跟上。他不能在一个女孩子面前示弱。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
那确实是一座破败的寺庙，山门歪斜，院墙塌了半边。
但在此刻的旅人眼中，却不啻于天堂。
我们到了！陈志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今晚就在这里休息。
寺庙不大，正殿还算完整，只是佛像蒙尘，蛛网遍布。学生们鱼贯而入，迫不及待地卸下行李，瘫坐在地上。
先别急着休息。陈志远点亮一盏煤油灯，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把水泡处理一下。
微弱的灯光在殿中摇曳，映出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有人开始脱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几乎每个人的脚上都磨出了水泡。
苏月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整齐地放着针线、纱布和一个小瓷瓶。
我帮你。她走到沈怀安面前蹲下，动作熟练地用针挑破他脚底的水泡，然后从小瓷瓶里倒出些药粉敷上。这是云南白药，止痛很有效。
沈怀安疼得龇牙咧嘴，但看着苏月华专注的侧脸，还是把呻吟咽了回去。
你......怎么懂得这些？
苏月华的手顿了顿。从南京来的路上学的。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没有人帮忙，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她包扎好沈怀安的脚，又去帮助其他同学。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沈怀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敬佩，又心疼。
李大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看苏同学，真不简单。我听说她从南京一路走来，照顾了好几个同行的孩子...
他的话被一阵咕噜声打断。是沈怀安的肚子在叫。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开饭了！陈志远拿出干粮袋，每人两个馍，省着点吃。
干硬的馍馍就着凉水，这就是他们的晚餐。但在饥饿面前，这简单的食物也变得格外香甜。
饭后，陈志远安排了守夜顺序。两人一组，每组守一个时辰。我和沈怀安守第一班。
其他学生很快就在角落里睡着了。
奔波一天的疲惫让他们顾不得地上的灰尘和寒冷，很快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怀安和陈志远坐在门边的石阶上。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让人不寒而栗。
害怕吗？陈志远突然问。
沈怀安老实点头：有点。
陈志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烟袋，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比你还害怕。那是淞沪会战，我所在的连队守四行仓库......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后来负了伤，就退伍来教书了。他叹了口气，本以为能远离战场，没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但沈怀安明白。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老师，我们真的能走到四川吗？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走不到也要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还有一个学生在，我就要把你们安全送到。
夜深了，庙里越来越冷。
沈怀安看见睡在角落的苏月华在睡梦中蜷缩着身子，似乎很冷。他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走过去盖在她身上。
回到门口时，陈志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第二班守夜的是苏月华和李大山。交接时，苏月华把外套还给沈怀安，轻声说了句谢谢。
沈怀安躺在角落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门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着守夜人轻轻的脚步声，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昨天，他还在教室里念着忧心悄悄，愠于群小，今天却已经踏上了逃亡之路。
这就是战争。它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就这么粗暴地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长沙的教室，周老夫子还在讲着《离骚》，阳光暖暖地照在黑板上。苏月华坐在他前排，回过头来对他微笑......
醒醒！快醒醒！
急促的呼喊声把他惊醒。天还没亮，庙里一片混乱。
怎么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有情况！陈志远脸色凝重，山下有火光，可能是日军！
所有人都醒了，惊慌地收拾着行李。
不要点灯！不要出声！陈志远压低声音命令道，我们从后门走，进山里躲一躲！
学生们手忙脚乱地背起行李，跟着陈志远从寺庙后门溜出去。山路很陡，黑暗中不时有人滑倒。
沈怀安紧紧跟着苏月华，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步伐依然稳健。
爬到半山腰时，李大山突然指着山下：看！
只见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正在山路上行进。距离太远，看不清是敌是友。
趴下！别出声！陈志远命令。
所有人都伏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火光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说话声。
是日语！苏月华突然低声说，声音带着恐惧。
真的是日军！
沈怀安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偷偷往下看，只见一队日军正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上山。
如果晚走一刻钟，他们就会在庙里被逮个正着。
日军在庙前停了下来，似乎在检查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们点燃了火把，扔进了庙里。
他们烧了寺庙！李大山咬牙切齿地说。
火光映红了夜空。看着他们刚刚栖身的地方被火焰吞噬，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后怕。
日军在庙前停留了一会儿，就继续向前行进。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众人才敢出声。
好险......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陈志远站起身，他们往长沙方向去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在晨曦的微光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魂未定。
这一天，他们真正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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