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走廊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声清脆到极致,响亮到穿透耳膜的巴掌声,余音仿佛还未散尽,依旧在每个人的鼓膜上疯狂震颤。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得无比缓慢。
门口的三人,杨锋、易中海、傻柱,眼睁睁看着刘光天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砰!
沉闷的撞击声,是血肉之躯与冰冷墙壁的硬撼。
紧接着,是无力滑落的声响,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瘫软在地。
一缕鲜血,顺着刘光天的嘴角蜿蜒而下,在那张迅速肿胀起来的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刘海中!你在干什么!”
一声雷霆暴喝,终于撕碎了这凝固的画面!
杨锋厂长那张素来沉稳的国字脸,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怒火。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刘海中,目光锐利,几乎要将对方的身体洞穿。
这里是医院!
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而刘海中,轧钢厂的二级锻工,院里的二大爷,竟然当着他这个厂长的面,对一个穿着病号服、浑身是伤的少年,下如此狠绝的毒手!
这已经不是教训儿子了,这是蓄意重伤!
刘海中高高扬起、尚未完全放下的蒲扇大手,被这声怒吼震得猛然一僵。
他打人的上头劲儿,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恐惧,开始从他心底疯狂滋生。
他怎么也想不通,厂长为什么会跟过来?为什么会亲眼目睹这一幕?
“杨……杨厂长……您怎么……”
刘海中的舌头打了结,官僚主义的本能让他想要解释,但对上杨锋那冰冷的眼神,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杨锋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钢铁般的重量,狠狠砸在刘海中那颗官迷心窍的心脏上。
他对刘海中本就极为不满。
这个二大爷,技术上毫无建树,却一天到晚琢磨着拉帮结派,在院里搞他那套可笑的“一言堂”,官瘾比天大。
今天这起严重的工伤事故,本就让杨锋心情极差,刘海中的暴行,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他压抑已久的枪口上!
“厂长,厂长您消消气。”
眼看气氛就要炸开,易中海连忙上前一步,习惯性地开始了他的“和稀泥”绝活。
“海中他……他就是这个爆脾气,这是他家老二光天,估计是孩子不听话,他当爹的教训教训……”
“教训?”
杨锋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锐利的目光扫过易中海那张写满“和为贵”的脸。
他没再理会这个和事佬,转头对旁边已经看傻了的何雨柱命令道:
“小何,去!把医生叫过来!快去!”
“哎!好嘞!”
傻柱被刘海中那一巴掌的狠辣劲儿也吓得不轻,此刻得了命令,如蒙大赦,转身就朝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之中。
倒在地上的刘光天,那双被剧痛和屈辱浸满的眼眸深处,却陡然爆射出一道惊人的亮光。
他知道,自己用半条命去赌的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哭。
也没有喊疼。
更没有像个普通少年那样,控诉父亲的暴行。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那火辣辣的剧痛在脸上炸开,任由嘴里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撑起那副仿佛散了架的身体。
不是站起来。
而是,朝着杨锋厂长的方向,挣扎着,一步一步地,爬了过去!
“噗通!”
一声沉重到令人心悸的闷响。
刘光天没有爬到杨锋的脚下,而是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用尽全力,将自己的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粗糙、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力道之重,让他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这一跪,跪得石破天惊!
“厂长!杨厂长!”
刘光天猛地抬起头。
他没有流泪,可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绝望、悲愤、以及那种被逼到悬崖尽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比任何眼泪都更能撼动人心!
那张高高肿起、印着一个鲜红巴掌印的脸,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血和肉磨出来的。
“杨厂长!我求求您!我不是来告他打我的!”
一句话。
让在场所有准备听他哭诉的人,全都愣住了。
刘光天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空当,语速提到了极致,声音却因嘶吼而清晰无比,字字惊雷!
“我求您救我一命!我爸……刘海中,他要逼我去顶包!”
“什么?!”
杨锋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杨厂长!”
刘光天根本不给已经面色煞白的刘海中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将所有事实一口气砸出来!
“我大哥刘光齐,偷了咱们轧钢厂的稀有零件拿出去倒卖!现在厂里保卫科正在查这件事,他刘海中,为了保住他大儿子的前途,为了他自己的官位!”
“就逼我!逼我这个还未成年的亲生儿子,去替刘光齐顶这个盗窃工厂财产的滔天大罪!”
轰!!!
这段话,不是炸雷。
是足以摧毁一切的核爆,在杨锋和易中海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盗窃工厂财产!
在这全民以工厂为荣,视工厂财产为国家命脉的1959年,这是动摇国本的恶劣行径!
而逼迫未成年的亲生儿子去顶罪……
这更是泯灭人性,禽兽不如!
“刘光天!你个小畜生!你血口喷人!”
刘海中终于从那毁灭性的信息中惊醒,他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疯了一样,嘶吼着就要冲上来,要撕烂刘光天的嘴。
“你敢!”
杨锋怒目圆瞪,一声爆喝。
他身后的秘书和刚跑回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傻柱,立刻下意识地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状若疯魔的刘海中。
就是现在!
刘光天看准时机,猛地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撕开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病号服!
“哗啦——!”
那具瘦弱的、本该是少年模样的身躯,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虽然被强化液初步治愈,但那些沉淀在皮肤之下的陈年旧伤,那些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着旧伤的痕迹,依旧像是丑陋的烙印,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前胸和后背!
“杨厂长您看!您看看!”
“这些伤!全都是他刘海中打的!”
刘光天的声音凄厉,带着泣音,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他不光今天打我!他从小就打我!他和那个女人刘张氏,根本没把我和我弟弟刘光福当人看!我们兄弟俩,就是他家里的长工!是给他大儿子铺路的牲口!”
“这次,我不愿意去替大哥坐牢,他就用木棍打我!把我往死里打!打得快断气了,才扔到医院,连医药费都不肯交!现在看我没死成,又追到医院来逼我!”
一句句控诉,如同最锋利的尖刀,一刀刀剜在刘海中那虚伪的“二大爷”面具上,也深深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杨厂长!我不想去坐牢!我更不想被他活活打死!”
刘光天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杨锋的方向,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响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我求求您,我求求您给我做主!”
他再次抬起头,额上已经一片红肿,混着血和灰。
“我要分家!!”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宁愿出去要饭,在外面冻死、饿死,我也不敢再回那个家了!求杨厂长救我一命!”
易中海彻底傻眼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在“盗窃顶包”和“分家”这两个无比沉重、无比决绝的字眼面前,他那套“远亲不如近邻”、“都是一家人”的说辞,显得那么的苍白、可笑、不值一提。
杨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被刘光天的决绝所震撼,更被刘海中的恶毒给彻底引爆了怒火。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被傻柱和秘书死死按住、已经面如死灰的刘海中,气得连手指都在剧烈地发抖。
“好!好!好一个刘海中!”
“你不仅纵子为贼,还狠心逼子顶包!虐待亲生儿子!你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我们工人阶级里的蛀虫!是人民群众中的败类!”
杨锋收回手指,目光转向地上那个跪得笔直、眼神刚烈的少年,又扫了一眼瘫软如泥、满眼惊恐的刘海中。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到极点的声音,一锤定音:
“你,起来!”
“这个家,必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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