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李斯浑身一震,失声赞道:“此计……鬼神莫测!”
虽说暂时不知彼世秦国扫六合之详情,然李斯乃法家集大成者,亦是权谋宗师。
天幕此策,竟令他生出“自愧不如”之感!
其一,此策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可行性极高!
其二,若依此而行,舆论先行,仁义为表,另一时空之六国黔首,于秦之抵触,必将远逊于我等当下所面之局!
彼世之秦,治理天下之阻力,将十倍小于我大秦!
李斯心思电转,忽眼中爆出精光:纵然我等已统六国,此策,亦未晚也!
我等亦可效仿此法,于六国故地,广宣大秦一统之利!
纵不谈他事,仅‘免于战火,安居乐业’八字,便足以动摇人心!
以昔日朝不保夕之苦,对比今日一统之安稳,何人不动心?
此消彼长,六国遗民之抵触,必将大幅削减!
此非小利,乃安天下之基石,可使六国黔首,速速归心!
思及此,李斯再难自持,“噗通”一声拜倒:“陛下!天幕之策,于我大秦,亦是金玉良言!”
嬴政龙目之中,早已是一片火热!他岂能不见此策之妙?
“李斯!”嬴政声若洪钟,狂暴下令:“天幕一毕,朕要你立刻!马上!拿出章程!此事,一刻不容缓!”
敕令毕,嬴政再望天幕,那极度“酸”意又涌上心头。
五岁!彼世之扶苏,年仅五岁,其策已可安邦定国!
何谓“大秦麒麟”?此,方是“大秦麒麟”!
念及此处,嬴政胸中妒火与狂喜交织,几欲喷薄而出。
他咬牙低哼:“彼亦嬴政,寡人亦嬴政!彼之子,四舍五入亦寡人之子!”
“寡人借自家‘麒麟儿’之光,安天下,天经地义!”
嬴政死死盯着天幕,呼吸渐重,他要看,要将这麒麟儿所有的治国之策,尽数“榨”干!
“无耻!秦贼果然是蛮夷,只知此等阴谋诡计!”
“有胆便堂堂正正陈兵决战!使此等下作手段,算何英雄!”
“卑鄙!如此窃国,纵得天下,亦不过沐猴而冠!”
“我等六国贵胄,永世不服!”
“天杀的!彼世之六国,定要警惕!万不可让秦商入境啊!”
“我等便是合纵太晚!彼世若能立刻合纵,秦必亡!”
...
六国遗贵面色发紫,指着天幕上那五岁孩童,破口大骂。
此世虽亡,彼世尚存。
彼等心中唯一之念,便是寄望彼世六国能合纵灭秦,以泄心头之恨。
可恨这天幕单向而行,无法传言!
彼等只能徒劳地诅咒,期盼彼世的“自己”能看穿秦国险恶用心。
【嬴政龙颜大悦,坐定之后,犹意未尽,再问长子:“苏儿,可还有他获?”】
【小扶苏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有!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此言一出,天幕下淳于越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再难自抑,尖声斥道:
“荒谬!荒天下之大谬!”
“自古天子,惟有德者居之!”
“区区兵强马壮,不过一介武夫,其德安配问鼎天下!”
“纵然得之,亦必不长久!暴秦...(啊不)...无德之国,必亡!”
儒家立论之基,便是“天子有德”。
何为“德”?
自然是行“仁政”,修“礼法”,以德教化万民。
简言之,用他儒家之术治国者,方为“有德”,方配为天子!
反之,皆为“无德”,皆为“僭越”!
前排嬴政闻言,猛然回头,龙目之中,杀意凛然!
淳于越此言,是在斥责天幕扶苏?
是,亦非是!
他借斥扶苏,实则剑指当今陛下!
天下皆知,秦乃“虎狼之国”,以法家酷吏治天下。
“德”?于秦而言,何物也?
秦崇法制,非儒德。
故而淳于越此言,分明是在暗指嬴政“无德”,诅咒大秦“必不长久”!
若在往日,嬴政闻此,不过一笑了之。
不过腐儒之言,何足挂齿?
便如巨龙闻蝼蚁叫嚣...
唯有轻蔑,岂有他念?
然先前天幕所见,“长公子扶苏”之死,大秦二世而亡之结局...
淳于越此刻之言,不啻于在嬴政心中那血淋淋的伤口上狂撒热盐!
“谎言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莫过如此!
嬴政已在反思,是否平日过于“宽仁”,才令此等腐儒敢于殿前?吠!
恰在此时,天幕之上,彼世秦王,亦对小扶苏之言,发出质疑。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嬴政低声复诵,目光深沉,反问:“此言何解?”】
【“圣人所言,非‘天子,惟有德者居之’乎?”】
【当世主流,确是“德治”之说。】
【毕竟周室八百年,便是以“礼”“德”为基。】
【然小扶苏闻言,竟缓缓摇头,稚嫩之声,却字字诛心:“周天子固有德,然其德,今可号令诸侯乎?”】
【“天下诸侯,尚有几人尊周?”】
【“设若周天子今有我大秦之甲兵,天下谁敢不尊?!”】
【“再言孔孟诸圣,皆道德高洁,然彼等可为天子乎?”】
【“至于春秋五霸,齐桓晋文,何人是以德而成霸业?”】
【话已至此,何其浅白!】
【今之周天子,欲以其“德”,号令七国?】
【痴人说梦!】
【诸侯眼中,周天子尚不如一富家翁!】
【然若周室有大秦之力,一言可定诸侯生死!】
【若“有德者居之”,此言为真...】
【那孔孟等人,乃春秋战国公认之“至德”。】
【彼等何不登天子之位?】
【为何反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是不想?是不敢?还是...不能?!】
【无论如何,结果便是:“至德”未成天子!】
【此事本身,便是对“惟德居之”...最大之讽刺!】
【再看那春秋五霸,何曾靠仁义道德?】
【无!一个也无!】
【若以德成霸,何不叫“春秋五德”?】
【彼等正是凭借强大武力,将不服者尽数打服!】
【逼迫诸侯低头,承认其“长兄如父”!】
【故曰,春秋五霸,实为春秋五“爸”!】
【其名号已昭示天下:霸业,乃以力取之!】
【另有一趣闻,史载前后会盟称霸者...】
【实有十三之多。】
【所谓“五霸”,不过虚指,实为十三“爸”也。】*
“呵呵...”一旁墨家相里氏之博士,立即阴阳怪气道:“淳于博士,尔儒家不是吹嘘孔孟乃至德之人?”
“既是至德,何不取周而代之,成为天子?”
“莫非‘惟德居之’此言是假?”
“哎呀,在下忘了,此言亦是尔儒家所言。”
“那么问题来了:是尔儒家之言为假?”
“还是尔儒家先师之德为假?”
此言诛心,淳于越一张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啧啧,我以前还想着你们儒家一边鼓吹...”
“万万没想到,原来你们儒家先子居然还有着...”
“这还真是不知道,当真是我等诸子百家...”
“难怪此前淳于博士一直贬低我等百家...”
另一旁出身于名家的博士也是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惊呼道。
此前“长公子扶苏”天幕中,淳于越在给长公子扶苏授课时,暗中抬举儒家而贬低其他诸子百家的行为,早就让其他诸子百家的儒家博士给记恨上了。
此刻逮住机会,其他诸子百家的博士也是一个个落井下石。
不管是真或假,先把儒家先子有妄想成为周天子之心,又或者是将儒家先子非是至德之人,亦或者是将儒家所推崇的“天子,惟有德者居之”乃虚妄之言。
只要能够坐实其中一件事,那么对于儒家来说都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比如说,儒家先子非是至德之人,反而是贪名图利之辈。
这样的论调一出,日后其他士子原本可能是想要学习儒家之言的。
但是一想到儒家先子乃是这样的贪名图利之辈,说不定就心生厌弃,转而投入到他们其他诸子百家之中。
又或者说,儒家先子有想成为周天子之心,所以才会鼓吹自身为至德之人,以及推崇“天子,惟有德者居之”这样的说辞。
一旦这样的可能被烙印到儒家学说的身上,那么别说日后还有没有学子去学习儒家之言了,就连在场秦皇嬴政都不会再容的下儒家学说。
届时,别说儒家能否取代秦国的法家之说了。
搞不好儒家学说就要和其他一些学派那样,消失在过往的历史长河之中了。
再或者说,儒家被迫承认“天子,惟有德者居之”这句话是假的。
而一旦承认“天子,惟有德者居之”这句话是假的,那么其他诸子百家就可以进一步延伸到其他儒家之说也都是假的,最后甚至把整个儒家都打入虚假之列。
届时,儒家就算不消失于过往历史中,日后也绝对难以在其他诸子百家面前抬得起头。
可以说,在涉及到诸子百家各自的学统之争的时候,各个诸子百家也是一个比一个心黑和手黑。
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儒家孔子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像昔日孔子和少正卯同在鲁国开办私学,宣讲授业。
孔子学院学义不如少正卯,故而学子多去听少正卯讲学,而少去听孔子讲学。
之后孔子成为了鲁国的大司寇,刚一上任就宣称少正卯有五恶:
第一,思想悖逆且险恶。
第二,行为邪异且坚定。
第三,言论错误且强辩。
第四,记述不仁义的事非常深刻且广博杂乱。
第五,教人不走正道,且经常施舍恩惠。
然后就以此为理由,诛杀了少正卯,并且还将其暴尸三日。
可以说涉及到各家的法统学说之争,也是丝毫不亚于国家战争。
眼见其他百家博士扣给儒家的帽子,一个比一个大。
再侧头看到前面回过头来,神色骤然冷了下来的秦皇嬴政。
淳于越等儒家博士当即便急了,连忙解释道:
“儒家一众先师虽是至德之人,但是儒家先师之德,乃是士大夫之德,而非天子之德!”
“更何况我儒家孔圣师早就说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岂会有所谓的‘周天子’之念?”
“我看真正心怀不轨的,是你们墨家这些无君无父的禽兽之人!”
“与尔等同列于此,吾羞见人!”
一众儒家博士开口解释的同时,也是祸水东引,将脏水泼到墨家身上。
毕竟墨家的思想,可是主张“兼爱、非攻”的。
而秦国的所作所为,不说完全与墨家思想冲突,但是至少也是不完全契合的。
不然也不会天下墨家三分,仅有相里氏之墨入秦了。
听到儒家博士那番暗藏祸心的话语,相里氏墨出身的墨家子弟当即便挽起了衣袖。
同时各种各样的墨线、木角尺、木直尺、链锯等工具,也是眨眼就出现在了一众墨家子弟的手上。
毕竟他们身为墨家子弟,随身带着一些墨家子弟需要随时使用到的工具,那也是很合理、很正常的吧。
就在一众墨家子弟准备和儒家一众博士,现场来一场拳拳到肉的“辩论、交流”的时候。
站在最前方的秦皇嬴政,手中的鹿卢剑忽然重重顿了顿地,淡漠而冰冷的眼神扫过在场的百家博士。
当即一众百家博士齐齐低头敛目,避开了秦皇嬴政的威视,不敢再继续放肆。
压下一众百家博士彼此之间的暗火后,秦皇嬴政再度抬头凝望天幕。
他现在是真的对天幕上的那个小扶苏,越来越满意了。
然而越是对天幕上的小扶苏感到满意,一想到天幕上的小扶苏不是他真正的子嗣,秦皇嬴政心中便越是烦闷、不忿。*
【小扶苏不急不缓,再举史例:“昔日商汤伐夏,莫非亦仅凭德行,便使夏桀俯首?”】
【“若‘德’真能胜天,何不以德行,令夏桀自惭让位?”】
【“反而要兴兵动武?”】
【“若能以德服人,岂不更显商汤之‘至德’,且免天下兵戈?”】
【“同样如此的,还有昔日的周武王。”】
【“既是德高之人,何不以德使商纣臣服?”】
【“是商天子汤与周武王自身的德行不够?”】
【“还是仅凭德行,根本无法获取天下共主之位?”】
【“故而,彼等不得不借助‘兵强马壮’,方能推翻夏桀商纣,夺取天下!”】
这个问题,秦皇嬴政心中已有答案。
然而,他想听听...他这个亲生长子之答。
纵然未问,他已隐有不祥之预感。
嬴政声音低沉,压抑着波澜:“扶苏,尔来答。”
“商汤、周武,是以德取天下?”
“还是以兵取天下?!”
廷尉李斯、上卿蒙毅等一众文武百官,淳于越等一众百家博士,公子将闾、公子高、公主嬴阴嫚等一众公子、公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扶苏的身上。
此问,不难回答。
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陛下想要的“正确”答案。
甚至就连扶苏自己其实也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能够算是回答正确。
尤其是在经过之前“长公子扶苏”的天幕昭示,知道自己未来可能做了某些事情,惹得父王厌弃,最后更是被下诏赐死之后。
他都更应该选择一个众所周知的“正确”答案来回答。
那样,父王会满意,群臣会满意。
扶苏心中天人交战,他缓缓起身...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重重叩首,声音一如既往的耿直与(在嬴政听来)愚蠢:“禀父王!商汤、周武,是以德!取天下!”
这话一出,一众文武百官、公子公主、百家博士,或是吃惊、或是暗自嘲讽、或是不屑、或是着急地看着长公子扶苏。
李斯闭上眼睛,无声一叹。储君之位,与此人,怕是无缘了。
不过也好,他暗自思忖,自己年岁...应不必辅佐此等“仁君”。
经此一答,陛下心中定有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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