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蒂兰城,主教官邸。
午后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格雷戈里坐在本该属于主教的紫檀木书桌后,手中的羽毛笔蘸着墨水,在一份人事调令上签下主教的名字。
他的笔迹模仿的惟妙惟肖,甚至连最后收笔时那个微小的颤抖都恰到好处。
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随后是器物摔碎的脆响。
格雷戈里放下笔,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银盒,打开,里面是颗粒分明的黑色结晶。
地脉矿物精华,他更喜欢称之为“主人的恩赐”。
主教的卧室里,弥漫着一股衰败与汗水混合的酸腐气味。
年迈的主教蜷缩在丝绸被褥中,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灰败的脸上满是痛苦的褶皱。
“水……水……”他沙哑的呻吟,像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朽木。
格雷戈里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的大人,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主教浑浊的眼睛费力的睁开一条缝,看到格雷戈里的瞬间,那涣散的瞳孔里爆发出渴求的光。
“给我……快给我……”
格雷戈里微笑着,捻起一小撮黑盐,轻轻送入主教的口中。
黑盐入口即化。
一股肉眼可见的红晕迅速爬上主教的脸颊,他剧烈的咳嗽几声,原本佝偻的身体竟慢慢挺直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衰败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圣光,我感受到了圣光的抚慰!”
主教站起身,张开双臂,精神矍铄的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的点点头,浑然不觉自己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丑态。
格-雷戈里躬身,掩去眼底的嘲弄。
“愿圣光永远庇佑您,我的主教大人。”
……
教区例会上,所有高阶神职人员都察觉到了主教的异常。
他时而精神萎靡,连报告都听不进去。
时而又精力过剩,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财政疏漏,就对着神父们咆哮不休。
今天,财政官刚刚汇报完上一季度的什一税收入,主教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这点钱,你们是想让伟大的光明之主蒙羞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震得桌上的圣水杯都晃动起来。
“一群废物!蠢货!”
在座的神职人员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他。
只有坐在末席的一名审判官,眉头紧锁。
马库斯审判官。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暴怒的主教身上,而是像利刃一样,刮过站在主教身后,神情悲悯的格雷戈里。
这个突然被主教无比信赖的年轻神父,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主教的变化,就是从他到来之后开始的。
会议结束后,马库斯拦住了一名负责打扫主教书房的年轻修士。
“主教大人最近的饮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小修士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的说:“没有……主教大人的饮食,现在都由格雷戈里神父亲自安排。”
马库斯眼神一凝。
“亲自安排?”
当晚,马库斯借着巡夜的名义,避开所有守卫,潜入了格雷戈里的房间。
房间里陈设简单,除了几本教义经文,再无他物。
空气中,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海盐的咸腥味。
马库斯搜查了每一个角落,床底,柜子,甚至是墙壁的夹缝。
一无所获。
他并不知道,在他搜查的同时,格雷戈里正站在主教的密室里。
密室的暗格中,存放着大量的黑盐。
“他开始怀疑了。”格雷戈里对着主教轻声说。
主教刚刚服下“药物”,正处于精神最亢奋也最容易被引导的阶段。
“谁?谁敢怀疑圣光的仆人?”
“马库斯审判官,我的大人。”格雷戈里的声音充满了忧虑,“他似乎觉得,您不够虔诚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痛。
“他的怀疑,就像一团乌云,遮蔽了降临在您身上的圣光。这种亵渎,会阻碍您的康复。”
“亵渎!”主教的眼中燃起怒火,“他竟敢亵渎!这是异端的行径!”
药物和精神暗示,轻易的扭曲了他的判断力。
这位曾经睿智的主教,如今对格雷戈里的话深信不疑。
“我绝不允许异端玷污圣城的纯洁!”
格雷戈里看到主教眼中的杀意,满意的笑了。
鱼儿,上钩了。
第二天,一则由主教亲自颁布的命令,传遍了整个圣蒂兰城。
由于主教身体日渐衰弱,为重获圣光的眷顾,将于三日后在中央大教堂,举行一场盛大的“圣疗”祈祷仪式。
届时,将邀请所有虔诚的信徒前来观礼,一同为伟大的光明之主献上祭品,以换取主教的康复。
消息一出,信徒们群情激昂。
无数人涌向教堂报名,希望能为敬爱的主教献出一份力量。
没有人知道,那所谓的“祭品”,究竟是什么。
格雷戈里在教堂的回廊里,找到了正在祷告的马库斯。
“审判官大人。”格雷戈里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坦诚的微笑。
马库斯转过身,冷冷的看着他。
“有事吗,神父?”
“我知道您在调查我。”格雷戈里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马库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您明白的。”格雷戈里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您觉得,我用了某种禁术来控制主教大人,对吗?”
马库斯沉默不语,握紧了腰间的审判法典。
格雷戈里忽然笑了起来。
“我确实有一种特殊的方法,可以与圣光沟通。但这并非禁术,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直接的‘交流’方式。”
他向前一步,向马库斯发出了邀请。
“仪式那天,我需要一位最虔诚,最强大的护卫。一位能辨别圣光与邪祟的守护者。”
“马库斯审判官,我邀请您,在仪式上站在我的身边,近距离的……见证神迹。”
马库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明晃晃的,充满了傲慢与挑衅的陷阱。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可以在所有信徒面前,当众揭穿这个骗子,将他送上火刑架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的信仰与职责,都不允许他拒绝。
“好。”马库斯的嘴里,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我答应你。”
看着马库斯离去的背影,格雷戈里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顽固,虔诚,又自负。
真是……最完美的祭品。
仪式前夜,月光惨白。
格雷戈里在自己的房间里,锁上了门。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光,将一小撮黑盐,缓缓洒在冰冷的地板上。
黑色的盐粒,在他的指引下,构成了一个扭曲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符文。
那符文的形状,如同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触手。
格雷戈里跪在符文前,闭上眼。
他的嘴唇无声的开合,精神力却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向着北方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海岸,发出了最卑微的祷告。
“伟大的主人,沉睡在拉莱耶的至高存在……”
“请聆听您卑微仆人的祈求……”
“请赐予我,污染圣光的力量……”
话音落下,地上的黑色符文,猛地亮起一道幽暗的乌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格雷戈里睁开眼,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
他知道,主人,回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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