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意识像一片残破的落叶，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冰海中载沉载浮。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更沉重的寒意拖拽下去。口鼻间充斥着河水的腥涩和铁锈般的血腥味，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反复穿刺。林枫感觉自己正在沉向一个永恒的、寂静的深渊，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剥离，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令人疲惫的虚无。
“……喜欢……我？”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念头，像黑暗中骤然迸溅的一点火星，顽强地闪烁了一下。这波英雄救美的成本……是不是忒高了点？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当赠品……剧本是不是拿错了？说好的扮猪吃虎、潇洒走末世呢？……不过……一丝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意念掠过，……好像……也不算太亏……
这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奇迹般地提供了一丝微弱的锚定感。紧接着，更多破碎的感觉开始回归：脖颈侧面被注射针扎过的细微刺痛，手臂和肋下伤口被冷水浸泡后更加尖锐的疼痛，以及……一双手。
一双冰冷、颤抖，却异常用力地抓着他衣襟、甚至勒得他有些呼吸不畅的手。还有耳边，那个反复回荡的、带着浓郁哭腔和绝望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却坚韧无比的丝线，拼命地想要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拽出去。
“林枫！坚持住！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我……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是苏晚晴的声音。
喜欢？林枫混沌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个词汇。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刚从爆炸、丧尸、冰冷河水里滚过一圈，浑身是伤，前途未卜……这告白的时间地点选得也太抽象了吧？堪比在火葬场门口求婚，主打一个生死相随、至死不渝？
但奇怪的是，这不合时宜的告白，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他几乎停滞的思维。推理本能开始强行启动，尽管缓慢得像生锈的齿轮：她的声线……颤抖得非常真实，是体力透支和情绪极度激动下的生理性颤抖，没有表演痕迹。抓着我衣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甚至能感觉到指甲隔着湿透的布料陷进我皮肉里的触感……这种下意识的、寻求依靠和害怕失去的生理反应，远比语言更有说服力。但是……
他的感知范围在缓慢扩大。除了苏晚晴的声音和触感，他还捕捉到了另一种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自然环境的声响。来自河岸上方，那片茂密的、在暮色中显得黑黢黢的树丛。
窸窣……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更轻，更有节奏感，像是……某种东西在极其小心地移动时，摩擦植被发出的声响。而且，只有一声，之后就彻底消失了，仿佛对方瞬间凝固，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脚步极轻，落点精准，移动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本能的克制和隐蔽性……不是普通幸存者慌乱的步伐，更不是丧尸拖沓沉重的移动。是活人，而且是个高手。是敌？是友？还是想当在后黄雀的第三方？
必须先假设为敌！强烈的危机感像冰水浇头，让林枫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现在状态极差，苏晚晴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任何一个带有敌意的成年男性，都能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意识的模糊。他必须立刻让苏晚晴意识到危险！
“喂……苏……苏医生……”他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花了半天才勉强聚焦，看到苏晚晴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惊恐、泪水和绝望的苍白脸庞。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都……都这时候了……还……还秀恩爱呢……不知道……秀恩爱……死得快吗……”
他试图扯出一个惯有的调侃笑容，但脸部肌肉僵硬，估计效果比哭还难看。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受伤相对较轻的手臂，虚弱却坚定地推了苏晚晴一把，方向是岸边一块巨大的、足以遮挡来自树丛方向视线的岩石阴影处。
“先……上岸……别磨蹭……注意...有……有‘观众’……在……看戏……”他几乎是气声说完这句话，然后脱力般地咳嗽起来，咳出的河水带着血丝。
苏晚晴原本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中，林枫这突兀的提醒和推搡，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情绪迷雾。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作为一名在末世挣扎求生多年的研究员，那种对危险的直觉瞬间被唤醒！她甚至来不及去品味林枫话中的调侃意味，也顾不上脸颊瞬间爆红的羞赧（都这时候了还想这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她猛地收住了哭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
她迅速扫了一眼林枫指示的那块巨石，又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片寂静得有些过分的树丛。没有任何犹豫，她咬紧牙关，用自己远称不上强壮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半拖半抱地将林枫沉重的、湿透的身体，艰难地挪向了那块岩石之后。
一进入岩石的阴影范围，暂时脱离了可能存在的视线直击，苏晚晴立刻将林枫轻轻放平在地上。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专业救护人员般的冷静和效率，尽管她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衬衫下摆相对干净的内层布料，开始为林枫包扎身上最深、还在渗血的伤口。先压迫止血，再用布条紧紧缠绕，动作虽然因为紧张而略显笨拙，却异常专注和坚决。
“别动……忍着点……”她低声说着，声音依旧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河水、汗水和污迹，一滴一滴，滚烫地落在林枫冰冷沾满水珠的胸膛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林枫仰面躺着，任由她摆布。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强忍着没有哼出声。他看着苏晚晴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坚持的脸庞，看着她因为用力而紧咬的下唇，看着她睫毛上悬挂的、将落未落的泪珠……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扯动嘴角，试图再次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最终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喂……别哭了……再哭……妆都要花完了……虽然……你好像也没化妆……”气息微弱，但调侃的味道总算回来了一点。
苏晚晴包扎的动作一顿，抬起泪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贫嘴”，但手上包扎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了些。
简单处理了最危险的伤口（至少暂时止住了活动性出血），林枫深吸一口气，积攒起一点点力气。他知道，躲藏不是办法，必须主动试探。他目光锐利如刀，投向那片沉寂的树丛，提高了些许音量，尽管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他特有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镇定（哪怕是装出来的）：
“树丛里的那位朋友，看戏看了这么久，门票钱是不是该结一下了？躲躲藏藏的，可不是什么好汉行径。再不出来亮个相，我可要打电话举报了——举报你偷窥国家特级保护废物现场更衣，情节恶劣，影响和谐！”
他这话说得极其无赖，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试探意味。一方面点明“我知道你在那儿”，另一方面又把自己和苏晚晴置于“弱势”、“废物”的位置，降低对方的戒心，同时观察其反应。
短暂的寂静。
然后，树丛传来一阵明显的、不再刻意掩饰的窸窣声。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茂密的枝叶后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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