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财的声音如同三九天的冰碴子，瞬间将林向阳三人刚刚燃起的喜悦浇灭。
赵学海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意向书像烫手山芋一样，差点掉在地上。王猛眼神一厉，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林向阳和赵学海隐隐护在身后，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林向阳心中也是警铃大作，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转过身，平静地看向王有财以及他身边那个气度不凡的胖干部。
“王副主任？真巧，您也来市里办事？”林向阳语气不卑不亢，仿佛只是偶遇熟人。
王有财见他这副镇定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看到胡彪吊着的胳膊，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阴冷一笑，对身旁的胖干部说道：“刘主任，您看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们公社那个有名的刺头，林向阳！不好好在家务农，整天琢磨歪门邪道，搞投机倒把，还暴力抗法，把我外甥打成这样！没想到，现在胆子肥了，竟敢跑到市里来招摇撞骗！”
他直接把“投机倒把”、“暴力抗法”、“招摇撞骗”几顶大帽子扣了下来，不可谓不狠毒。
那位被称作刘主任的胖干部，闻言皱了皱眉，目光审视地看向林向阳三人，当看到王猛那身旧军装和挺拔的身姿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表态。
赵学海吓得腿都软了，冷汗直流，哆哆嗦嗦地想解释：“刘、刘主任，王副主任，不是这样的，我们……”
林向阳却抬手制止了赵学海，他知道，此刻越慌乱越坏事。他迎着刘主任审视的目光，依旧保持着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刘主任您好。王副主任可能对我们有些误会。我们红星公社地处山区，物产丰富，尤其盛产各种优质山货。我们响应国家‘发展副业，改善生活’的号召，组织社员将这些山里的宝贝收集起来，精心包装，只是想为咱们滨江市的工人老大哥们提供一点纯天然、无污染的土特产，也为公社集体创造一点微薄的收益，这应该算不上投机倒把吧？”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打架和王有财的私人恩怨，直接把行为拔高到“响应号召”、“为集体创收”的高度。
刘主任眉头微挑，似乎对林向阳的谈吐和逻辑有些意外。这不像个普通农村青年。
王有财见状，立刻尖声道：“巧舌如簧！你们那是什么狗屁组织？就是你自己搞的私人买卖！还有，打人的事你怎么说？刘主任，您可别被他骗了！”
林向阳看向王有财，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王副主任，关于胡彪同志受伤的事，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一人，苏晚晴知青，还有几位村民都可以作证，是胡彪同志带人手持棍棒，在山林中意图对我不利，王猛叔路过制止，属于正当防卫。如果您认为这其中有什么问题，我建议可以上报县公安局，或者县武装部，请组织上调查清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他特意点出了“县武装部”，目光扫过王猛。王猛立刻心领神会，向前一步，对着刘主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退伍军人，原XX部队侦察连战士王猛，可以向组织保证，林向阳同志所说，句句属实！”
这一下，形势微妙起来。
一个谈吐不凡、逻辑清晰的农村青年，一个正气凛然、部队出身的退伍军人，组合在一起，说出来的话，可信度天然就高了几分。反观王有财，气急败坏，口口声声私人恩怨，高下立判。
刘主任能在市机械厂担任主任（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哪方面的主任，但看气度绝非普通干部），自然不是易于之辈。他看了看王猛标准的军礼和那股子军人特有的耿直气质，又看了看林向阳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对于王有财那点欺上瞒下的伎俩，他这种层面的人，见得多了。
更重要的是，林向阳那句“为滨江市的工人老大哥们提供土特产”，说到了他心坎里。机械厂年底慰问，正需要这种既实惠又有面子的东西。
“好了好了，都是一场误会。”刘主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笑容，对着林向阳说道，“小伙子不错，思路很活泛嘛！懂得利用本地资源为集体创收，这是好事！你们那个……山珍礼盒？样品带了吗？给我看看。”
峰回路转！
赵学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林向阳心中也是长舒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自己赌对了！他连忙示意赵学海将那个精美的样品礼盒和散装干货再次奉上。
刘主任仔细看了看，捏起一颗松子放进嘴里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嗯！东西确实不错！真材实料！比百货大楼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强！”
他直接无视了脸色铁青、目瞪口呆的王有财，对林向阳说道：“这样，你们跟后勤科谈的意向，我原则上同意了！三十个礼盒，就按三块二的价格！另外，再给我个人准备……嗯，五个！我送送朋友！钱我自己出！”
“谢谢刘主任！谢谢刘主任支持我们农村副业！”林向阳连忙道谢，心中大喜。有刘主任这句话，订单就彻底稳了！而且，刘主任个人还要五个，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认可和背书！
王有财在一旁，脸都气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他再蠢也看出来了，刘主任这是明显在挺林向阳！他要是再纠缠，就是不给刘主任面子，那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他只能狠狠地瞪了林向阳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这小子，什么时候搭上了市机械厂刘主任这条线？！
“行了，你们去跟后勤科把手续办妥吧。”刘主任挥挥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林向阳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我看你挺机灵，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报告刘主任，我叫林向阳，红星公社，林家屯的！”林向阳大声回答。
“林向阳……好，我记住了。”刘主任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背着手，踱着步子走了。
留下王有财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向阳懒得再理会他，带着赵学海和王猛，昂首挺胸地再次走向机械厂后勤科。
这一次，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王科长态度热情得不得了，显然已经接到了刘主任的指示，不仅迅速敲定了合同，预付款当场支付，还热情地表示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揣着厚厚一叠钞票（预付款加上刘主任个人的订金），走出机械厂大门，赵学海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我的娘诶……三十五个礼盒……一百多块钱……这就……这就成了？”他反复数着手里的钱，手还在发抖。
王猛看着林向阳，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惊叹：“向阳，你小子……真行！我老王服了！”
他今天算是彻底见识了林向阳的本事。面对王有财的突然发难和市里大领导的审视，不仅临危不乱，反而借力打力，硬是把一场危机变成了机遇，还顺势搭上了刘主任这条线！这份急智和魄力，远超他的想象。
林向阳笑了笑，脸上却并无太多得意之色：“猛叔，海哥，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钱是拿到了，但后续的生产和交货，才是真正的考验。王有财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瘪，绝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之后，他肯定会想方设法从其他地方给我们下绊子。”
他的话让赵学海和王猛都冷静了下来。
“那……那我们怎么办？”赵学海担忧地问。
“加快速度！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这第一批货漂漂亮亮地交付了！”林向阳眼神锐利，“只要这第一炮打响了，站稳了脚跟，他再想动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对！回去就干！”赵学海和王猛异口同声，斗志昂扬。
三人找了个小面馆，痛痛快快地吃了顿午饭，然后立刻赶往汽车站，坐上了返回红星公社的班车。
车上，林向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盘算。有了这笔启动资金，母亲的药费和家里的开销暂时不用愁了。接下来，就是要尽快将“生产队”正规化，至少要在公社挂上号，取得合法身份，这样才能更好地抵御王有财的行政打压。
或许，可以借着这次成功交付市机械厂订单的契机，去找找公社书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又一个计划逐渐清晰。
而与此同时，先一步灰溜溜回到公社的王有财，正暴跳如雷地在办公室里砸东西。
“林向阳！小兔崽子！老子跟你没完！”他脸色狰狞，胸口剧烈起伏。
这次市里之行，他不仅没能收拾了林向阳，反而让对方在自己想要巴结的市领导面前大大露了脸，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能让他这么顺风顺水！”王有财眼中闪过阴毒的光芒，“他不是要靠山货发财吗？老子就断了他的根！”
他拿起电话，摇通了某个号码，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喂？是我！给我通知下去，从明天起，加强各山口巡查，严禁任何人私自上山采摘山货，尤其是林家屯的人！就说……就说要封山育林，防止山火！对，这是公社的决定！”
放下电话，王有财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封山！我看你林向阳，还拿什么去搞你的礼盒！拿什么去跟市机械厂交货！
釜底抽薪！这一招，我看你怎么破！
一场针对林向阳货源的根本性绞杀，已经悄然部署。
林向阳还不知道，他即将面临的，是比胡彪的棍棒、王有财的告状，更加严峻、更加致命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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