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乐千代在南大门制造的“神迹”,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汉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流言如同野火般蔓延,再也无法被高墙和刀剑封锁。
“国王被下毒”、“王妃被囚”、“大院君勾结外寇”……这些原本只在小范围私下流传的猜测,如今成了街头巷尾公开的谈资。
恐惧依旧存在,但指向的对象,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大院君李昰应暴跳如雷,下令全城戒严,大肆搜捕“散布谣言者”,甚至派兵包围了几家据传与王妃娘家闵氏有来往的官员府邸,试图以更残酷的镇压稳住局面。
然而,越是高压,底下涌动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士兵们在执行命令时,眼神不再像以往那般坚定,面对百姓质疑的目光,甚至有些闪躲。
那日市场士兵刀枪莫名锈蚀的景象,和那沐浴在圣光中的巫女身影,在他们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太平馆内,陈怀远稳坐钓鱼台。
他深知,打破恐惧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需要给那些被“神迹”撼动的人一个明确的旗帜和方向。
“是时候了。”陈怀远对身旁的李贞贤说道。
经过几日休养和与陈怀远、神乐千代的深入交流,这位年轻的公主眼中少了几分彷徨,多了几分坚毅和决断。
她很清楚,自己即将踏出的一步,将再无回头路。
“贞贤明白。”李贞贤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陈旧,却依旧能看出王室风范的朝鲜公主礼服。
这是她冒险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能证明身份的正装。
当夜,汉城西北部的**北岳山**山麓,一处相对隐蔽、却又能俯瞰部分城区的开阔地。
这里并非官方场所,而是一处民间有时聚集祈愿的地方。
得到秘密通知的,除了少数几位经过圣战士反复核实、确对王妃和王室保持忠诚的官员(如部分闵氏外戚、被排挤的儒林清流),更多的是圣战士暗中联络上的、对现状不满的汉城底层吏员、商人,甚至是一些胆大的学子。
他们怀着忐忑、好奇以及一丝被“神迹”激起的希望,聚集于此,人数约有数百。
没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洒落。
当李贞贤在神乐千代和两名圣战士的护卫下,出现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时,下方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月光下,李贞贤的容颜清晰可见,与宫中流传的公主画像有七八分相似,那份王室成员独有的气质与此刻脸上带着悲戚与决然的神情,极具感染力。
“诸位臣工!诸位朝鲜的儿女!”
李贞贤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少女的清脆,却努力模仿着记忆中父王在重大场合说话的语气,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
“我,李贞贤,朝鲜国王李熙之女,今日冒险在此与诸位相见,只因国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她没有哭诉,而是用清晰的语言,将母妃密信中的内容,结合陈怀远搜集到的情报,条理分明地陈述出来:
大院君如何囚禁国王,软禁王妃,勾结沙俄引入枪手,镇压忠良,企图献土卖国……
“……他不仅是要夺权,更是要毁掉我们朝鲜五百年来的社稷,要将我们所有的子民,都变成罗刹鬼和倭寇的奴隶!”
李贞贤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有力,
“前几日南大门的神迹,诸位或许已有耳闻!那不是妖术,那是上天对我朝鲜蒙难的警示!是天道对奸佞的震怒!”
她伸手指向汉城方向,指向那座被大院君控制的景福宫:
“如今,能够挽救朝鲜的,不是那个囚禁君父、勾结外寇的逆贼!
而是我们每一个心中尚存忠义,不愿为奴的朝鲜人!
是秉持天道,前来助我朝鲜拨乱反正的神国天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贞贤在此,以李氏血脉起誓!
只要铲除国贼,光复社稷,朝鲜愿永世奉神国为宗主,恪守臣礼,永不背弃!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也给出了未来的承诺,更将神国的介入定性为“秉持天道”的义举,而非侵略。
下方的人群寂静了片刻,随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公主殿下!老臣……老臣信您!愿随殿下,铲除国贼,光复朝鲜!”
有人带头,情绪瞬间被点燃!
“愿随公主殿下!”
“铲除国贼李昰应!”
“神国万岁!”
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希望,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尽管人数不多,但这股力量,如同星星之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显然是大队兵马闻讯赶来!
“保护公主!”圣战士小队立刻结阵,挡在前方。
神乐千代上前一步,拉住准备与子民共存亡的李贞贤,低声道:“公主,您的使命不是在此牺牲。
请随我们暂避锋芒,活着,才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李贞贤看着下方那些激动而惶恐的面孔,咬了咬牙,知道神乐千代说的是对的。
她在圣战士的护卫下,迅速从预先勘察好的小路撤离。
赶来的是大院君麾下的精锐“训炼都监”部队,他们扑了个空,只抓到几个来不及逃跑的普通百姓,真正的核心人物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公主现身并发表宣言的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比“神迹”传播得更快、更广。
尤其是在那些本就对大院君统治不满的阶层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暗中权衡,一些手握兵权的将领也开始态度暧昧。
次日,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负责汉城东部防务的左营御营厅大将申櫶,在军营前公开宣布,只效忠于国王李熙和合法的王室,拒绝接受大院君发布的“清剿乱党”命令,并率部控制了东大门一带!
一石激起千层浪!
申櫶的倒戈,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部分禁卫军部队出现骚动,汉城周边一些郡县的官员也上疏,言辞闪烁地询问国王“病情”,暗示希望国王出面主持大局。
大院君李昰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发现自己赖以维持统治的武力支柱,开始出现了裂痕。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该死的“神迹”,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李贞贤!
“不能再等了!”
他在景福宫密室内,对着几名心腹和一名穿着西洋服饰、眼神阴鸷的沙俄联络官低吼道,
“必须立刻动手!正式废黜李熙,逼闵氏自尽,宣布李贞贤为逆党!
然后……请贵国的‘客人’们,帮忙清理掉那些不安分的家伙!”
沙俄联络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如您所愿,摄政王阁下。我们的‘猎犬’,早已饥渴难耐了。”
汉城的局势,从暗流涌动,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而此刻,撤离到安全屋的李贞贤,正对着陈怀远和神乐千代,深深一拜。
“陈大人,千代姐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贞贤……一切听从安排!”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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