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沈家正厅的时候,我还站在偏厅门口没动。昨夜那根参须还攥在我手心,黏糊糊的,像是还没干透的汗。沈文昭袖口翻出的那个血刃堂标记,像刀一样悬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说话,空气是死的。
脚步声来了,是沈知意。她进来时旗袍下摆沾了露水,脚底踩着石板都带点湿气。她没看我,眼睛扫过一圈人,最后落在沈文昭身上——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就是……认命似的。
“人关起来了。”她说,“药库也封了。”
沈文昭脸色白得吓人,两个保镖架着他,他想开口,嘴刚张开就被堵回去。不是别人拦住他,是他自己不敢说。
这时候,门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嘎吱嘎吱,像骨头在磨牙。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府前,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深灰长衫,胸前别着一枚银扣,看着挺体面,可我左眼一扫,就知道这人不对劲——面色红润但眼神浑浊,气血逆行于脾经,肝火郁结得快炸了。再细看手腕,皮肤泛青,那是长期服控心毒药留下的印记。
他在压病。
“沈家主事人在吗?”他声音不高,却能把人钉在地上。
沈知意转身:“我是沈知意。”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一扬,笑得有点假:“我是陈家代表,陈世坤。今日登门,为的是两家联姻大事。”
厅内顿时紧绷如弦。
我站着不动,右手在袖子里轻轻捻动,银针包贴着掌心,温热得像一块活着的石头。三根金针已经滑进指缝,随时可以出手。
“联姻?”沈知意皱眉,“我和陈砚舟已有婚约。”
“婚约?”陈世坤冷笑,“三年契约罢了。你当真以为,一个赘婿能护得住沈家?”
这话一出口,几位族老交换眼神——有人低头,有人沉默。他们心里都在嘀咕:老爷子刚中毒,家里出了叛徒,现在外头又来个狠角色,还能撑多久?
陈世坤继续说:“我儿陈远,年少有为,掌管南方七省药材分销。若两家结盟,沈家药铺可入主华南市场。而你——”他看向我,语气轻飘飘的,“一个无根无业的男人,除了吃软饭,还能做什么?”
我没回话。只是把银针往指间一搓,动作很慢,像是在玩弄什么宝贝。
沈知意也没说话,手指转着钢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以前我在她书房见过几次。她总爱咬笔帽,后来我不让她咬了,怕她蛀牙。
陈世坤见状,语气更盛:“沈小姐,局势你很清楚。沈家危在旦夕,需要的是强援,不是累赘。今日我们登门,是给足面子。退婚书签了,婚事即刻筹备,否则——”
“否则怎样?”我走了出来。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一群等着看戏的老猫。
我走到大厅中央,从怀里掏出那份契约纸。纸页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是我每天随身带着的结果。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一撕。
纸裂开。
我又撕一次。
两半纸片落在案前。
“婚书可毁。”我说,“但我陈砚舟的妻子,只有沈知意一人。沈家女婿,我当定了。”
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陈世坤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身后的壮汉怒吼一声,冲上来,拳头直奔我面门。
我没退。侧身一闪,动作利落得像小时候练过的那些招式。右手一抖,银针破袖而出。
“叮!”
针尖精准刺入他脚踝三寸处——足少阳胆经的悬钟穴。
壮汉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捂着脚踝惨叫,冷汗直流。
我蹲下身,抓住他裤脚往上一掀。小腿内侧露出一道暗红色刺青——一把滴血短刀。
血刃堂外围死士标记。
我站起身,把针收回针包:“你们找的打手,竟和要杀老爷子的组织是一伙的?这联姻,图的怕不是人,是沈家的命吧?”
全场震惊。
陈世坤脸色铁青:“你……你敢伤我随从?”
“他先动手。”我说,“我只是自卫。”
我盯着他,右眼悄然开启。衣领缝隙里露出一块黑玉佩,阴沉得像个黑洞。表面有细微裂纹,走向跟《青囊书》里记载的“噬魂引”残图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邪门养魂术的信物。
这种玉佩只能用西南曼陀罗混合尸油炼制,佩戴者需每日服毒维持神志清醒。
难怪他肝火郁结,气血逆乱。
我站直身体,看着他:“贵府若真为沈家好,不如先查查自家供奉的‘高人’,是不是也用了西南曼陀罗炼制的养神丹?”
陈世坤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手按住胸口,呼吸急促。那一瞬间,我能看出他体内毒气反噬,经脉震荡。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也知道,他不敢再留。
“我们走。”他咬牙下令。
随从扶起跪地的壮汉,三人匆匆退出大厅。临出门前,陈世坤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恨意,像烧红的炭块砸进冰水里。
车门关上,轿车驶离。
厅内恢复安静。
一位族老低声说:“这陈家……来得蹊跷。”
另一位点头:“明显是趁火打劫。”
沈知意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手中的银针包。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怀疑,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她问。
“不知道。”我说,“但沈家出事,总有人想分一杯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坠。那是我送她的护身符,里面封着一道安神符。
“刚才……谢谢你。”
我没应声。只是把银针包塞回袖中,指尖擦过唐装内衬的一道暗金符文。那是祖父留下的镇煞纹,每当我动用金针,它就会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外面阳光渐亮。
沈知意转身走向主院:“通知各部门,加强安保。药库、账房、通讯室全部换人值守。”
“是。”陆观棋从侧门进来,点头领命。
我站在原地没动。
左眼还在运转,扫视厅内每个人的气血状态。族老们心神不宁,肾气浮动,是恐惧所致。沈知意虽然冷静,但心火偏旺,需要调理。
我记下了。
这时,沈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下一个命令。”我说。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就跟我去书房。老爷子醒了,要见你。”
我跟上去。
穿过回廊时,我摸了摸袖中的青铜罗盘。它今天格外冰凉,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刚才那一针,不只是为了自保。
也是警告。
血刃堂的人已经渗透到外部势力中,陈家只是开始。
我抬头看天。云层厚重,压得很低。
沈家正厅的匾额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木屑从边角掉落,砸在石阶上,碎成粉末。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这不是一场斗争,而是一场漫长的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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