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药堂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参须,像攥着半条命似的。沈知意站在柜台前,眉头拧成一股麻绳,眼神比药铺里的陈年草药还苦。
她手上的野山参被翻来覆去地看,伙计们围在边上,一个个低头装傻,没人敢说话。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药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族老坐在主位上,灰袍子一尘不染,拐杖敲地的声音像在数心跳:“你一个赘婿,进这药堂做什么?”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她面前,把袖子里的参须拿出来,放在白瓷盘里。然后从怀里摸出银针,挑起一点点粉末,扔进清水。
水慢慢变紫了。
我说:“这是曼陀罗粉,混在西南野山参里,煮久了毒就出来了。老爷子昨儿夜里心脉堵住,就是这个锅。”
族老冷笑一声:“就凭一碗水的颜色,你说有毒就有毒?你懂医吗?”
我没废话,转身走向内室药柜。第三层有个暗格,我拉开——里面藏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封面三个字:《青囊书》。
我把它放在桌上,翻开一页,指着上面朱批的“乌涎散解法”,又指了指旁边金针走穴图:“此毒伤及心脉,得用金针渡气,引毒下行,再服三叶青莲汤。不信?我可以当场施救,生死由天,责任不归旁人。”
族老猛地拍桌:“胡闹!你不是医师,没资格近身!”
沈知意一直没吭声。她盯着那本书,又看向我。手指轻轻碰了下颈间的玉坠,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看向她:“夫人,若您信我半分,请让我救父。”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
我挽起袖子,取出三根金针,酒精棉擦了一遍,走到床边。
老爷子躺在那儿,脸色发青,呼吸细得像要断掉。我左手搭上他的脉门,右眼微微一闪——经络在我眼前清晰得像画出来的一样,黑气缠在心脉周围,像藤蔓往上爬。
我锁定神门、内关、膻中三穴,针尖落下。
第一针入神门,老爷子的手指抽了一下;
第二针刺内关,喉咙发出闷响;
第三针扎进膻中,我运指一旋,针尾轻颤。
不到三分钟,他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出来,落在地上浓稠如墨。
整个药堂安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门槛的声音。
有人倒吸一口气,族老站起身,拐杖砸在地上:“这……这不可能。”
一位年迈的族老颤着手说:“金针渡气……这不是失传了么?《千金方》里都找不到这种手法……你怎么会?”
我没回答,只拿帕子擦掉老爷子嘴角的血。他呼吸稳了些,虽然还没醒,但脉象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乱跳了。
我把《青囊书》合上,放回怀里。
“药要连服三剂。”我说,“忌辛辣油腻,三天不能见风。”
说完退到一旁。
这时我抬手整理袖口,阳光正好从窗边照进来,打在唐装的暗金符文上。那一瞬间,纹路闪了一下,像火苗跳了一下。
沈知意盯着我的袖口,瞳孔猛地一缩。
她低头摸向自己的玉坠,指尖有点抖。
我察觉她的目光,不动声色拉好袖子。
族老还在愣神,嘴里念叨:“不可能……这种针法早就没了……一个赘婿怎么会……”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也许是碰巧吧?刚好扎对位置。”
“不是碰巧。”另一个伙计低声说,“我早上试药后头晕呕吐,确实是中毒了。只是不敢说。”
“我也吐了……”
“我也是……”
几个人陆续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族老听见。
他脸色铁青,握拐杖的手都在抖。
沈知意终于开口:“查仓库,这批参全部封存。追源头。”
门外脚步急促,管家拿着一封信进来:“大小姐,药材商行来信,说是滇南运来的,中间经手三人,最后是族老亲自签的验收单。”
全场目光齐刷刷转向族老。
他脸都绿了:“胡说!我根本没签过!”
“信上有您的印章。”管家递上去。
族老站起来想抢,却被沈知意拦住。
“东西先扣下。”她说,“等查清楚再说。”
族老喘着粗气,指着我:“他……他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插手沈家的事!”
“他救了父亲。”沈知意看着他,“现在,他是唯一能救父亲的人。”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得像藏了一整片海。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熬药。”我说,“三叶青莲汤,需新鲜莲心、青蒿根、茯苓皮,配三煎法。”
“我去准备。”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你。”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药堂里人渐渐散了。族老被两个仆人扶走,嘴里还在骂。伙计们低头做事,没人敢抬头看我。
我站在原地,手摸了摸袖中的《青囊书》。
这本书,祖父临终前交给我,说只有遇到真正危机时才能用。今天第一次公开施展,就是为了护住这个家。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书页一角。我伸手压住。
外面传来铜铃声,一声,清脆。
沈知意端着药碗回来,身后跟着丫鬟。药味苦涩,但她端得很稳。
“药好了。”她把碗放在我面前,“你来喂?”
我点头,接过碗,舀了一勺。
刚要靠近床边,老爷子突然睁开了眼。
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我。
“是你……”他声音沙哑,“陈家的人……回来了……”
我没说话,只把药勺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闭上眼,嘴唇动了动。
“别……相信……族老……”
话没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沈知意站在床边,脸色变了。
她看向我,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我不动声色把药碗放下。
“他需要休息。”我说,“今晚我会守着。”
她没反对,只问:“你会睡吗?”
“我不困。”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的唐装……”她回头,“是谁做的?”
“我自己绣的。”我说。
她没再问,走了出去。
药堂只剩我和昏迷的老爷子。
我坐在床边,拿出青铜罗盘,放在桌上。指针微微晃动,指向东南——那个方向,是药库。
我收起罗盘,从银针包里抽出一根细针,在指尖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滴在《青囊书》封皮上。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一页画着符咒的页面。
镇气纹亮了一下。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外面天色渐暗,药堂灯光昏黄。
我抬头看窗外,檐角铜铃又被风吹动。
叮——
铃声未落,我听见药库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木箱落地的声音。
我站起身,披上唐装。
手按在门把上时,袖口的暗金符文再次闪了一下。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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