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小口啜饮着叶倩给他的水。压缩饼干粗糙的碎屑刮过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吞咽感，稍稍驱散了身体深处那股令人不安的虚软。异能……这就是他的异能。治愈。在废土之上，这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笑话，一个需要被保护、被牺牲其他资源来供养的“珍贵”累赘。
然而，老刀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下，猴子里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感激，还有叶倩无声递过来的补给……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排斥和忽视，他好像……第一次真正被需要了。
“能走吗，猴子？”老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猴子扶着墙，小心地扭了扭腰，脸上闪过一瞬的痛楚，但更多的是惊奇：“没问题，刀队！就是还有点使不上劲，走路绝对够了！默哥这手太神了！”他又看向林默，咧开一个苍白的笑。
“别废话，保存体力。”老刀打断他，目光扫过堵门的杂物缝隙，外面丧尸的嘶吼声似乎远了些，但雨还在下。“这里不能久留。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我们得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点。”
他快速分配任务：“猴子，你走中间，注意警戒两侧。叶倩，你照顾林默，他消耗太大。我开路。”
队伍再次移动起来，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一种微妙的凝聚力取代了濒临溃散前的绝望。林默被叶倩半搀扶着，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支撑力量。他沉默地跟着，大部分精力用于对抗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但感官却仿佛在虚弱中被放大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雨水敲打残破塑料篷布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更加浓烈的腐烂和潮湿的霉味，甚至能感觉到走在前面开路的队长老刀，那绷紧的背部肌肉下蕴含的、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还有……生命。
这个词突兀地跳进他的脑海。当他闭眼集中精神时，似乎能模糊地“感觉”到身边三个人的存在。老刀的生命力像一块坚硬的岩石，沉稳而炽热；叶倩的则像潺潺溪流，温和但坚韧；猴子的略显紊乱和虚弱，像风中残烛，但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恢复。
那他自己呢？
林默下意识地内视，却只感受到一片消耗过度的空虚，以及在那空虚深处，一丝蛰伏的、冰冷的悸动。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居民楼比想象中复杂，许多通道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和家具堵塞。他们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小心翼翼地从另一端的窗户爬出，踏入一条更为狭窄、堆满建筑垃圾的后巷。
雨势小了些，但天色愈发阴沉，预示着夜晚即将来临。
“得找个高点的地方，视野好，易守难攻。”老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这片区域他们并不熟悉，地图早在混乱中遗失，只能依靠经验和直觉。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从不远处一栋半塌的办公楼里传来。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武器立刻指向声音来源。
“不是丧尸。”猴子压低声音，他的听觉最敏锐，“动作很轻，像是在……搬东西？”
老刀打了个手势，示意噤声，然后猫着腰，借助废弃车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林默和叶倩、猴子留在原地，屏息等待。
几分钟后，老刀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是几个拾荒的，”他低声说，“躲在天花板夹层里，吓坏了。说这附近有个临时聚集点，就在前面那栋电信大楼，据说有武装，还算安全。”
聚集点？
几人的眼睛都是一亮。在失去基地、流亡数日之后，一个可能的庇护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怎么说？可靠吗？”叶倩谨慎地问。
“不清楚，那几个人语无伦次，就知道躲。不过方向指了，电信大楼，这片最高那栋，好认。”老刀顿了顿，“风险肯定有，但总比在野外过夜强。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没有更好的选择。队伍调整方向，朝着老刀所指的那栋灰黑色、如同巨人残骸般矗立在废墟中的大楼前进。
越靠近电信大楼，周围的痕迹越明显。破碎的窗户被粗糙地用木板和铁皮封死，楼下散落着空罐头盒和燃烧过的灰烬，甚至能看到几具被爆头的丧尸尸体，显然是被清理过的。
大楼的正门被各种重物从里面堵死，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由两个手持锈迹斑斑步枪、眼神警惕的男人守着。
“站住！什么人？”其中一个高个守卫抬起枪口，声音沙哑而充满戒备。他们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典型的营养不良，但握着枪的手很稳。
老刀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路过，听说这里能歇脚。我们只有四个人，有伤员，需要药品。”他言简意赅，同时暗暗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和周围的防御工事。
守卫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状态明显不好的猴子和脸色苍白的林默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规矩懂吗？所有物资上交统一分配，服从管理，才能得到庇护。有特殊技能可以上报，评估后待遇不同。”
老刀点头：“明白。”
“进去吧，左手边第一个房间登记。”守卫侧开身子，枪口依然若有若无地对着他们。
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进入大楼内部。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隐约血腥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或坐或躺挤着不少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只有在新人进来时，才会投来短暂而空洞的一瞥。角落里用破烂布料隔出几个小空间，算是“房间”。墙壁上满是污渍和干涸的、不明来源的深色痕迹。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着破旧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头，在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后面记录着。他问了名字、原属队伍（老刀报了个已覆灭的小队编号）、是否有特殊技能。
轮到林默时，他犹豫了一下。老刀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叫林默，是我们队的医护。”老刀替他说了。
老头从眼镜上方瞥了林默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看起来比叶倩还年轻的“医护”有几分斤两，没多问，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医护，嗯，知道了。去那边等着分配住处和今天的口粮。”
所谓的口粮，是每人小半块黑乎乎的、不知道用什么做的粗粝饼子，和一小杯浑浊的、带着漂白粉味的水。住处则是在三楼走廊尽头分到了一个不到五平米的小隔间，没有门，只有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帘子。
条件比想象中更恶劣，但至少暂时安全，头顶有片瓦挡雨。
四人挤在小小的隔间里，默默地啃着饼子。饼子硬得硌牙，味道一言难尽，但没人抱怨。
“先休整，恢复体力。”老刀压低声音，“林默，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默点点头。短暂的休息和食物摄入让他恢复了一些气力，那种虚脱感减轻了不少。
“你的能力，是我们现在最大的底牌。”老刀的目光锐利，“在这里，不要轻易显露，除非万不得已。明白吗？”
林默再次点头。他懂怀璧其罪的道理。
就在这时，隔间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压抑的哭泣声。叶倩撩开帘子一角向外看去，只见不远处另一个隔间外围了几个人，气氛沉重。
“怎么回事？”她小声问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
那女人麻木地回答：“老刘家的娃，前几天出去找吃的，被划伤了，一直发烧，刚才……好像不行了。”
林默的心脏莫名地一跳。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朝着那个方向“感知”。一片混乱的生命气息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般即将熄灭的小小火苗。那火苗摇曳着，被一种阴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灰败能量缠绕、吞噬。
不行了……
这个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站了起来。
“林默？”叶倩惊讶地看着他。
老刀也皱起了眉头，用眼神制止他。
“我……”林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去看看。”
他不等老刀回应，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老刀脸色一变，想拉住他，但最终只是对叶倩和猴子使了个眼色，三人也跟了出去，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围在隔间外的人看到林默这个生面孔靠近，都投来疑惑和戒备的目光。隔间里，一个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的小男孩躺在破烂的被褥里，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跪在旁边，绝望地握着他冰凉的小手，无声地流泪。
“让我看看。”林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那女人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旁边一个像是孩子父亲的男人，红着眼睛吼道：“你看什么看！都没气了！滚开！”
林默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身。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缕微弱的生命火苗，在灰败能量的侵蚀下，只剩下最后一点星火。
没有犹豫，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男孩滚烫的额头上。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催动那股熟悉的暖流。
乳白色的光晕再次从他掌心浮现，比治疗猴子时似乎更凝实了一点点，温柔地渗入男孩的皮肤。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那孩子的父亲也愣住了，忘了呵斥。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林默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或者说那种奇异的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注入男孩体内，驱散着那些阴冷的灰败，滋养着那缕即将熄灭的火苗。
虚弱感再次袭来，比上次更猛烈。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在他的感知中，那缕小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如同被添了灯油般，稳定下来，甚至微弱地壮大了一丝。
与此同时，男孩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涣散虚弱，但确确实实是醒了！
“小宝！小宝！”那女人发出不敢置信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一把抱住了孩子。
“活了！真活了！”
“神迹啊！”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惊愕、激动、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默身上。
林默却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一只强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是老刀。
老刀的脸色异常凝重，他环视一圈那些激动、甚至带着狂热的人群，沉声对林默道：“够了，我们回去。”
他半扶半抱着几乎脱力的林默，在叶倩和猴子的护卫下，快速穿过人群，回到了他们那个小小的隔间。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纷杂的目光和议论。
林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这一次，在那极致的虚弱深处，除了被掏空的感觉，还隐隐多了一丝别的……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餍足感，虽然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老刀蹲在他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良久，才吐出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你小子……这下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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