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被破格提拔为技术科副科长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个红星轧钢厂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十九岁的副科长，这在建厂以来的历史上，是头一遭。
当苏晨第一次走进技术科那间宽敞的办公室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则是不以为然。
科长老王是个快退休的老好人，对谁都客客气气，主动给苏晨安排了靠窗的好位置，嘘寒问暖。但办公室里那几位五十多岁，头发都有些花白的老技术员，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尤其是资格最老，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的孙国栋，鼻孔里几乎要哼出声来。他自恃是厂里的技术元老，当年跟着苏联专家一起建厂，连杨厂长见了他都得客气几分。现在，居然要让他听一个毛头小子的指挥，他心里头憋着一股邪火。
上午，科里开会分配新下达的一个车床改造任务。苏晨作为副科长，提出了一个优化方案，准备将原有的皮带传动，改为更先进的齿轮箱传动。
他刚把想法说完，孙国栋就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搪瓷大茶缸，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苏科长，”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那声“科长”叫得又长又怪，“您这个想法是好的，很有魄力。不过，这图纸上的东西，跟实际操作，那可是两码事。我们搞技术的，得脚踏实地，不能尽想些纸上谈兵的东西。”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几个年轻技术员低下头不敢说话，另外几个老资格的，则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是等着看苏晨的好戏。
这是公然的叫板，是倚老卖老地下马威。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副科长要么会恼羞成怒，要么会选择退让，暂时收回方案。
然而，苏晨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国栋，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非但没生气，反而还笑了笑，点了点头：“孙师傅说得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这个任务就先放一放，大家先忙手头的工作。”
他这不咸不淡的反应，反倒让憋着劲儿的孙国栋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会议草草结束，孙国栋看着苏晨回到座位上，继续翻看那些旧档案，嘴角撇出一丝不屑。在他看来，这小子就是怂了，被自己一句话就给噎了回去。
午休时间，苏晨没有去食堂，而是借口要查资料，一个人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他反锁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张属于孙国栋的齿轮箱设计图纸被迅速拆解、分析。无数繁复的公式和应力模型飞速闪过，仿佛有一台无形的超级计算机正在他脑中运转。
这份图纸，是他前几天让秦淮茹帮忙，从厂档案室借出来的众多项目备份中的一份，他当时只是粗略翻过，却有过目不忘的印象。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他已经找到了那个致命的缺陷。
下午刚一上班，苏晨就通知技术科全体人员，再次开会。
孙国栋还以为苏晨不死心，又要提那个齿轮箱改造的事，心里已经想好了几套说辞，准备再给他顶回去。
可没想到，苏晨一上台，压根没提新任务的事。
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刷”地画了起来。他的手速极快，线条精准，不过一两分钟的功夫，一个复杂的齿轮箱结构图，就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孙国栋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不是他去年负责设计的那个减速齿轮箱吗？苏晨画的，竟然分毫不差！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苏晨已经用红色的粉笔，在图纸的一个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个位置，”苏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三号齿轮轴承座的右侧倒角。孙师傅，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您去年的设计吧？”
孙国栋的心“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是我的设计，怎么了？”
苏晨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向众人，用一种讲课般的口吻说道：“这个倒角半径取值太小，导致在高速运转时，会产生严重的应力集中。根据我的计算，这个结构缺陷，会导致齿轮在超负荷运转超过三千小时后，疲劳寿命缩短至少百分之二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去年发往西北矿机厂的那批产品，返修率应该很高，而且问题都出在三号齿轮的崩裂和异响上。”
苏晨每说一句，孙国栋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苏晨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孙国栋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因为苏晨说的，一字不差！
那批产品的返修问题，正是他的一块心病。他带着人研究了小半年，都没找到真正的症结所在，最后只能归结为材料问题不了了之。他做梦也想不到，问题竟然出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倒角上！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件事是厂里的绝密，只有他和总工几个人知道，苏晨是怎么知道的？还说得如此精准，连具体的故障现象都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神乎其技！
苏晨没理会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拿起粉笔，在原来的图纸上随手改了几笔。
“解决方案也很简单。倒角半径增加零点五毫米，在轴承座两侧，各增加一根五毫米厚的加强筋。这样一来，不仅能彻底解决应力集中问题，还能让整体强度再提升百分之十。”
说完，他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技术员，包括那几个之前看好戏的老资格，此刻全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苏晨。
这一手，太狠了。没有争吵，没有发火，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孙国栋呆立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黑板上那个被修改过的图纸，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倚老卖老的资格，那几十年的所谓经验，在人家鬼神莫测的技术实力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苏晨面前，对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领导，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科长……我……我服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办公室里每个人的心上。那几个原本抱着膀子看热闹的老技术员，此刻都低下了头，眼神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的不是黑板上的图，而是孙国栋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这比当面扇他十个耳光还让他难受，这是把一个老技术员一辈子的骄傲，给敲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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