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渊离去后的三日,云渺居内外一片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却潜藏着风暴将至的压抑。李玄微心知,这上善苑之会绝非坦途,日夜之间勤修不辍。
有云渺真人从旁点拨,加上青牛角与经卷的玄妙共鸣,他对《始解》剑诀的领悟日渐精深,已能初步将“无为而无不为”、“大音希声”等经义化入剑意,虽无凌厉招式,但举手投足间,已隐有一丝道法自然的韵味。重瞳的运用也更为纯熟,虽还不能完全掌控,但已可主动激发,窥见些许气机流转与事物本质。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李玄微便已起身。他换上一身云渺真人准备的干净青布道袍,虽仍显朴素,却掩不住那份因修为精进而日渐清逸的气质。眉心的旧伤淡如细痕,反而衬得那双重瞳愈发深邃。
云渺真人手持拂尘,立于崖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缓声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张氏将法会设于‘上善苑’,其意深远。小友此行,切记,不争之争,方为大争。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方合我道门真谛。”
“晚辈谨记真人教诲。”李玄微躬身应道。
这时,天际传来一声鹤唳。只见云渺真人座下那只白鹤穿云而下,落在二人面前,但见那鹤屈下长腿。云渺真人道:“此去上善苑,位于天师道府核心区域,寻常步程需半日,让鹤儿送你一程,亦可省去些麻烦。”
李玄微谢过,跨上鹤背。白鹤清鸣一声,展翅高起,驮着他向终南山深处飞去。
俯瞰下方,层峦叠嶂,云海翻腾,宫观建筑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果然是一派仙家气象。
约莫飞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山谷,谷中奇花异草遍布,灵泉潺潺,一座精美的苑囿依山傍水而建,楼台亭阁点缀其间,苑门匾额上,以古篆书写着“上善苑”三个大字。
白鹤在苑门外降落,用长喙轻轻蹭了蹭李玄微,似在叮嘱小心,旋即振翅离去。
李玄微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早有道童在门前等候,引他穿过曲折回廊,向苑内深处走去。
沿途所见,皆是奇石灵池,仙鹤漫步,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显然此地布置了极高明的聚灵阵法。不少气息渊深的道士已在苑中,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静坐感悟气息,见到李玄微这个生面孔,尤其是感受到他身上那与周遭精纯道家灵气略显不同的、带着一丝古老苍茫意味的气息,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道童将李玄微引至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布置雅致,张九渊早已端坐主位,今日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紫色云纹道袍,更显尊贵。他身旁坐着那位日前见过的冷面中年道士(名为凌虚子)和那位持玉拂尘的女冠(道号静云)。
此外,还有几位气度不凡的人物,看来都是天师道府中的重要角色。
见李玄微到来,张九渊含笑起身相迎:“李道友果然信人,请入座。”态度比三日前在云渺居时,似乎热情了不少,但那份热情之下,审视的意味却更浓了。
李玄微依言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心中暗凛。在座之人,修为最浅的也远在他之上,尤其是张九渊身旁一位始终闭目养神、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气息如渊似海,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李道友,我来为你引荐。”张九渊笑道,“这位是我师叔,玉枢真人,常年闭关,今日特为道友出关。”他指的正是那位老道士。玉枢真人微微睁眼,看了李玄微一眼,目光平淡,却让李玄微感觉仿佛被看了个通透,他下意识地运转重瞳,才勉强抵消那股无形的压力。玉枢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张九渊又介绍了其他几人,皆是道府中的长老。随后,法会便开始。起初确是论道,众人谈玄说妙,阐述对《道德经》各篇章的理解。张九渊不愧为少主,引经据典,见解不凡,尤其对“上善若水”、“持而盈之”等篇的阐述,深得水柔不争、持满戒溢的精髓。其余长老也各有妙论。
李玄微初时谨言慎行,多是聆听。但当他听到一位长老曲解“绝圣弃智”之意,将其等同于摒弃一切知识时,忍不住出于对经文的尊重,开口辩驳道:“前辈所言,晚辈以为略有偏颇。经云‘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其真意并非让人愚昧,而是摒弃机巧伪诈,回归质朴自然。若真弃智,老子又何须著书五千言?”
他声音清朗,引经据典,虽修为不高,但言辞间对经义的理解却颇为透彻,尤其结合自身重瞳感悟与青牛角共鸣,偶尔迸发的见解,竟让在座几位长老也露出思索之色。张九渊眼中异彩连连,抚掌笑道:“妙!李道友果然是真知灼见!看来道友与这《道德经》缘分匪浅啊。”
论道气氛看似融洽,但李玄微却感觉到,数道神识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怀中的青牛角位置停留。他知道,真正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果然,论道暂歇,进入品茗环节时,那位冷面凌虚子忽然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玄微:“李道友对经文理解精深,令人佩服。不过,大道玄妙,终须实证。听闻道友在函谷关得授‘无名为天地始’剑诀,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轩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玄微。这已不是论道,而是直接的考较,甚至可视为挑衅。
李玄微心知躲不过,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始解》剑诀缓缓运转,青牛角传来温润气息,让他心神宁定。他起身,走到轩外临水的空地上,对众人拱手道:“晚辈修为浅薄,剑诀初学,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还请各位前辈指正。”
说罢,他屏息凝神,并未拔剑,而是并指如剑,回想当日面对云海时的心境,将心神沉入“致虚极,守静笃”的意境之中。随即,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这一划,看似缓慢无力,毫无烟火之气,甚至没有引动多少灵气波动。
凌虚子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正欲开口讥讽。却见李玄微指尖过处,前方那片空间仿佛微微荡漾了一下,下方流淌的溪水,竟无声无息地断流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利刃斩开,虽瞬息即合,但那短暂的断流之痕,却清晰可见!更奇异的是,旁边一株垂柳的几根柳条,无风自动,悄然断裂,飘落水面。
“咦?”一直闭目的玉枢真人再次睁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意动而气随,气随而形变……已初窥‘无剑之剑’的门径。虽力量微弱,然意境已得三味。不错。”
张九渊也抚掌赞道:“好一个‘无名为天地始’!不着痕迹,却已显化生机杀机!李道友果然是天纵奇才!”只是他笑容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又加深了几分。李玄微的进步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凌虚子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眼神中的轻视却收敛了不少。
经过此番演示,轩内众人对李玄微的态度,明显多了几分正视。然而,就在气氛稍缓之际,忽然,众人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深入骨髓的震颤!与此同时,苑囿深处某个方向,隐隐传来一丝极其隐晦、却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邪气息,虽然一闪而逝,但在座皆是高人,岂能察觉不到?
张九渊脸色微变,与玉枢真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玉枢真人沉声道:“九渊,看来那东西……又开始不安分了。”
张九渊点头,随即目光转向李玄微,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李道友,实不相瞒,近日我终南山地脉屡生异动,有阴邪之气自地底渗出,侵蚀灵脉,扰我清净。经府内宿老探查,疑是上古封印之地有所松动,或有邪秽之物欲破封而出。此地脉异动,似乎……与道友所得青牛角气息有所关联。”
他紧紧盯着李玄微:“青牛角乃老子圣物,有镇压气运、稳固地脉之能。如今异动频生,恐非偶然。不知道友可否借青牛角一用,助我天师道府探查乃至稳固地脉,化解此次危机?此非为私利,实为苍生计,亦关乎道友自身安危——地脉若崩,首当其冲者,便是身怀青牛角之人!”
图穷匕见!绕了一大圈,最终目的,还是青牛角!只是这次,张九渊祭出了“苍生大义”和“自身安危”这两面大旗,让李玄微难以直接拒绝。
轩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玄微身上,等待他的回答。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玄微心念急转。地脉异动,阴邪之气,这应与云渺真人所言的“混沌侵蚀”有关。张九渊所言,恐怕非虚。青牛角或许真能起到作用。但若就此交出,无异于羊入虎口……而且,他隐隐觉得,张九渊的目的,绝非仅仅稳固地脉那么简单。
他沉默片刻,迎着张九渊逼人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脉异动,关乎重大,晚辈亦有所感。青牛角若真能助益,晚辈义不容辞。然而,此物玄妙,晚辈亦在摸索之中,恐难以随意交由他人驱使。不如这样,若少主信得过,晚辈愿携角,在贵府高人陪同下,亲往地脉异常之处探查,尽绵薄之力。如何?”
以退为进!不直接拒绝,但坚持亲自掌控青牛角,并提出参与探查。
张九渊目光闪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权衡。半晌,他忽然展颜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好!道友心系苍生,勇气可嘉!既然如此,三日后,我亲自带队,探查‘镇岳洞’地脉异动之源。届时,就有劳道友与青牛角相助了!”
镇岳洞!李玄微心中一震,那是终南山传说中的禁地,据闻是上古时期镇压凶魔之所!张九渊,竟然要带他去那里!
一场论道赏景,最终演变成了指向终南山最神秘禁地的凶险邀约。李玄微知道,自己已彻底卷入了这场围绕《玄德真经》与天地气运的漩涡中心。前路,是更深不可测的迷雾与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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