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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开花又落 第二十章节:应急医疗中心十二日(顾言视角)

小说:那年花开花又落  作者:幸福谷  回目录  举报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由强转弱,最终化作一阵低沉的喘息。机身微微一震,宣告我们已抵达此次航程的终点。透过狭小的舷窗向外望去,林州机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缺乏温度的夕阳余晖中,整个停机坪被染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金色。视野里,只有零星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移动,他们全副武装,动作因防护服的束缚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像几个孤独的、移动的白色标点,镶嵌在这片过于寂静的巨大画卷里,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非常状态。五月的东北,本该是丁香花簇拥枝头、空气里流淌着馥郁甜香的季节,然而,当我步出舱门,第一口吸入的空气,却带着一股凛冽而顽固的消毒水气味,它强势地占据了所有的嗅觉,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这座城市与往日的生机隔绝开来。

没有停留,没有寒暄,我们一行人被安排上了专用的接驳大巴。车窗外的城市,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面貌展开。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悸,红绿灯孤独地变换,指挥着不存在的车流。沿街的商铺全都拉下了卷帘门,上面贴着各种防疫通告。只有偶尔驶过的、挂着防疫条幅的广播车,用循环播放的提示音,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撞击出回响,更添几分苍凉。目的地是位于城郊的会展中心应急医疗中心。远远望去,那庞大的现代建筑群,此刻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暮色里,而我知道,它的体内,正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斗。

实地考察的情况,远比赵峰发来的照片和语言描述更为触目惊心。踏入由展览大厅临时改造的医疗中心内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汗液和某种疾病特有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视线所及,是望不到尽头的、密密麻麻排列的简易病床,床上是神色各异的感染者,有的昏睡,有的茫然望着天花板,有的因不适而发出细微的呻吟。为了追求极致的建设速度,许多细节被牺牲了:临时隔断用的轻质板材拼接粗糙,接缝处甚至透出对面区域的光线,隐私无从谈起;巨大的通风系统在头顶轰鸣作响,持续的噪音足以让本就烦躁的感染者难以安眠;而最令人忧心忡忡的,是医护通道与感染者活动区、甚至与污物处理通道之间,存在多处明显的交叉,洁污流线混乱,这无异于在医护人员身边埋下了一颗颗定时炸弹。

“顾工,这是会展中心原始的基建图纸,和我们当时仓促设计的应急改造图。”现场负责人李工迎了上来,他将一叠已经被翻得起皱、边角卷曲的图纸递到我手中。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但此刻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过,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嗓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透着被极度疲惫浸透后的无力感,“我们知道问题很多……但当时的情况,您可能无法想象,感染者不断地送来,时间就是生命,我们真的是在跟病毒赛跑,很多细节……实在来不及优化了。”他的话语里,没有推诿,只有深深的无奈和依旧未熄的责任感。

当晚,我就扎进了临时设在医疗中心旁边活动板房里的指挥部。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悬挂在头顶,投下冰冷的光。我和两位从本地设计院紧急抽调来的工程师——小张和老王,围着那张摊开在简易木桌上的图纸,开始了第一轮攻坚。第一个必须立即解决的,就是那个曾在照片里刺痛我心脏的呼叫铃问题。

“原始的床头呼叫按钮位置极不合理,对于行动不便或体弱的感染者,就像天边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我用红色绘图笔在图纸上重重圈出问题点,“解决方案必须立竿见影,且不能影响现有感染者。一是,立即铺设专用的延长线槽,将呼叫铃线路隐蔽地埋设在隔断板下方,重新定位按钮到感染者触手可及的位置;二是,为每个床位配备独立的无线呼叫器,挂在枕边,实现双保险,确保万无一失。”

小张快速记录着,老王则皱着眉头计算着线缆和呼叫器的需求量,指挥部里只剩下纸张翻动、键盘敲击和偶尔低沉的讨论声。

忙完初步方案,已是深夜两点。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板房,想到外面透口气。五月的东北夜晚,寒意依然深重,冷风一吹,因长时间专注而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我仰起头,意外地发现,或许是因为城市活动骤减,污染减少,此地的星空竟格外澄澈明亮,繁星如钻石般碎钉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这清冷的星辉,莫名地让我想起了大学时代,和苏念一起跟着社团去郊区露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下,我们挤在同一顶帐篷里,听着远处的虫鸣,对未来充满了不着边际却又无比真诚的幻想。我掏出手机,避开刺眼的光线,拍下了这片陌生的星空,发给苏念,附言:“已安全抵达,一切安好,勿念。这里的星空很亮,让我忽然想起了大二那年,我们去郊区露营的那晚,你还记得吗?”

消息出乎意料地很快得到了回复,仿佛她也一直在屏幕那头守候:“记得,那晚你还说,以后要设计一栋能躺着看星星的房子。茉莉今晚又悄悄开了一朵,现在一共有三朵了,很香。我每天都会给它们拍照,记录下每一天的变化,等你回来,就能看到它们完整的开花日记了。”文字后面,附着一张在台灯下拍摄的茉莉花特写,洁白的花瓣在柔和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光芒。这远隔千里的花香与星光,像一剂温和的良药,瞬间抚平了我心头的褶皱,注入了些许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在高度紧张和连续运转中飞逝。每一天的节奏都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清晨六点准时起床,囫囵吞下早餐,然后便开始如同仪式般的穿戴——内层刷手服,外层密不透风的连体防护服,双层手套,N95口罩,最后是起雾的护目镜。穿戴整齐后,整个人如同被封装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套子里,连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随后便是进入医疗中心内部,进行数小时的实地勘察、测量、记录。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却无法擦拭,很快就在防护服内积聚,湿透的刷手服紧紧黏在皮肤上,行动间能感到液体的流动。护目镜的松紧带在脸上、鼻梁上、耳后勒出深红色的、火辣辣的印痕,几天下来,甚至开始破皮。

午后,是马不停蹄的各方协调会,与医疗组沟通需求,与施工队核对改造方案,与物资组确认材料到位情况。晚上,则是在指挥部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图纸,细化施工节点,常常一抬头,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时间已逼近凌晨。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高度紧绷,以及对每一个决策可能带来的后果的审慎权衡,才是最消耗人的。

第七天,改造工程遇到了一个极为棘手的难题。核心区域的通风系统必须进行改造,以降低噪音并优化气流组织,防止交叉感染。但这意味着需要停运部分区域的通风。然而,这些区域已经住满了感染者,大规模的临时转移不仅工作量大,更会对感染者本就脆弱的心理造成二次冲击。

协调会上,气氛凝重。医疗组的负责人坚决反对大规模转移感染者,担心引发恐慌和意外。施工方则表示,不停风就无法作业。

我盯着医疗中心的平面图,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分析着。“能不能采用分区分时段滚动施工的方案?”我指着图纸,提出一个折中的思路,“我们先集中力量,以最快速度完成新建成的C区最后收尾和消杀,达到接收标准。然后,将需要改造区域内的轻症感染者,分批、有序地临时转移至C区。完成一个区域的通风改造和设备安装后,立即进行深度消杀,再将感染者转回。如此循环,像车轮战一样,将影响降到最低。”

这个方案得到了各方的认可,但意味着我们的工作量和工作精度要求呈几何级数增长。接下来的三天,指挥部彻夜灯火通明。协调转移、监督施工、把控进度、验收消杀……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第四个通宵的凌晨四点,我在休息区的角落里,捧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苦涩的速溶咖啡,试图驱散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倦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茉莉花的照片,在晨光中,又有几个新的、米粒大小的花苞从叶腋间探出头来,充满了生机。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今天下班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花店,看到新到了一批你最喜欢的白色小苍兰,开得正好,香气清冽。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挑一盆,就放在你天穹市的书房里,好不好?”看着屏幕上的字句和那充满生命力的花朵,一股暖流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咖啡和极度的疲惫,直达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我回复了一个“好”字,感觉浑身又凝聚起了一些力气。

第十天,第一个完成全面改造的B区终于重新投入使用。下午,护士长特意找到从现场回来的我,尽管我们都隔着厚厚的面罩,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漾开的、发自内心的笑意。“顾工,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新的呼叫系统反应特别快,位置也合适,护士们少走了好多冤枉路,能更及时地响应感染者需求了。感染者的反馈也很好,都说感觉更安心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不知道,这节省下来的每一步路,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一刻,连日来的所有疲惫、压力,仿佛都找到了价值,一种沉甸甸的、属于职业的成就感和慰藉感油然而生。

然而,就在我刚刚以为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意外却不期而至。第十二天的下午,我在检查一处新安装的隔断板材的牢固度时,为了更清楚地查看顶部的连接节点,下意识地侧身踮脚,肩膀不慎撞上了旁边一块为了临时加固而裸露在外的、锋利的角铁。“刺啦——”一声轻微的、却令人心惊胆战的撕裂声响起。我低头一看,左臂肘关节处的防护服外层,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了内里蓝色的面料。

虽然我立即退到缓冲区,按照规程进行了严格的局部消毒,并更换了全新的防护服,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像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心头。病毒的无孔不入,我是再清楚不过的。

当晚回到隔离住处,我开始感到喉咙有些异样的干痒,头也隐隐作痛,身上泛起一阵阵难以驱散的寒意。拿出随身携带的检测盒,用颤抖的手按照步骤操作。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检测窗上,那道令人无比恐惧、象征着感染的红色线条,先是模糊地显现,继而变得越来越清晰,不容置疑地横亘在那里。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现实真正降临时,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我一时无法思考。我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依旧寂静无声的街道,第一次感到,死亡和疾病的阴影,原来可以离自己如此之近,近到可以听见它冰冷的呼吸。恐惧,像黑色的潮水,从未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地漫过心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些,然后拿起手机,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一丝沙哑的嗓音,给苏念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念念,这边……工程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点,我可能……需要晚几天才能回去了。你别担心,一切都好。”

发送成功后,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将手机扔在一旁,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埋下头去。内心有一个声音在无力地祈祷,一遍又一遍:“不要是真的……千万不要……事情怎么会……这么不凑巧……”窗外,是东北沉沉的、漠然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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