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诺克长老那句“你是被选中的人”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卡奥的脖子上。他能感受到周围族人投来的目光，混杂着恐惧、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在生存才是唯一准则的冰原，被“命运”选中，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危险和牺牲。
雷克显然极不情愿，他脸上的疤痕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长老，这太冒险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让我们最好的猎人去送死？”他的声音粗嘎，带着压抑的怒火。猎人们是部落的利齿和坚盾，每一次无谓的折损，都可能让整个群体滑向灭亡的深渊。
“冒险？”诺克长老转过身，面对着雷克，他佝偻的身躯在此刻却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待在洞穴里，等着那些‘钢铁与寒冰的奴仆’找上门来，就不冒险了吗？等着饥饿最终耗尽我们最后一点力气，就不冒险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心底，“雷克，你看不清吗？变化已经发生了！我们从冰层下挖出了不该挖出的东西，惊动了沉睡的存在！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面对，只有弄明白它们是什么，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他举起手中的金属片，那黯淡的物件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这不是灾祸之源，雷克，这是钥匙！是先祖或许都未曾掌握的、通往新世界的钥匙！卡奥能发现巨骸，能‘听’到异响，这就是指引！”
卡奥低着头，不敢看诺克长老那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目光，也不敢看雷克那写满不满和担忧的脸。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夹在冰层之间的石头，承受着来自两边的巨大压力。他不想当什么“被选中者”，他只想回到之前那种虽然艰难、但至少可以预见的生存节奏中去。但他知道，回不去了。从他看到冰层下那巨大黑影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我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疤脸。他抱着双臂，脸上那道疤微微抽动，“我倒是想看看，是什么鬼东西差点把老子打成筛子。”他的眼神里带着猎手被挑衅后的凶悍和好奇。
铁颚犹豫了一下，也瓮声瓮气地说道：“算我一个。总比待在洞里饿死强。”
雷克看着自己手下两个最得力的猎人，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诺克长老，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他转向卡奥，眼神复杂：“小子，带好路。别把大家往死路上引。”
压力彻底落在了卡奥肩上。他感到嘴里发苦，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准备过程很快，也很沉默。每人分到了比平时更少份额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和一小撮瘤胃苔。武器除了惯用的骨矛、石斧，诺克长老还让带上了一些捆绑结实的、浸过某种易燃油脂的兽筋绳和火种——这是对付大型或危险冰原兽的最后手段，看来长老对即将面对的危险有着充分的预估。
诺克长老亲自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最后，他将那块金属片用一根坚韧的皮绳穿过某个不起眼的小孔，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看向卡奥，示意可以出发了。
厚重的兽皮门帘再次掀开，冰冷的寒风灌入，吹得火塘里的火焰一阵明灭不定。洞穴里的人默默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担忧，有恐惧，也有麻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在为这支小小的、前途未卜的队伍送行。
重返冰原，卡奥的心境与之前任何一次外出都截然不同。之前是为了生存而寻觅，带着明确的目标和渺茫的希望；而这次，是为了探寻未知，走向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声音”来源，身边是目的各异、关系微妙的同伴。
诺克长老走在卡奥身边，步伐不像平时那样蹒跚，反而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在寻找着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痕迹。疤脸和铁颚一左一右跟在稍后的位置，保持着猎人的警惕，手中的骨矛始终处于随时可以刺出的状态。利亚走在最后，沉默依旧，但卡奥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背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天空依旧是压抑的铅灰色，冰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卡奥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对方向的直觉，引导着队伍朝着发现白灵的那个冰裂谷方向前进。他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直接指向那个藏着温泉冰窟的入口，只能迂回着，假装在辨认方向和寻找“听到声音”的地点。
“卡奥，”诺克长老的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把你昨天遇到怪物的经过，再仔细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卡奥定了定神，将遭遇扭曲怪物和随后被机械守卫攻击的过程，更加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依旧隐去了白灵的存在，只说是偶然撞见怪物在攻击“某个东西”，然后就被无差别攻击了。
诺克长老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打断他，询问怪物的具体形态、攻击方式，以及那些机械守卫发射的光束颜色、射击频率和移动模式。
“冰与金属的糅合……能量光束……”诺克长老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胸前的皮绳，仿佛在触摸那隐藏的金属片，“像是‘清扫者’的风格，但又不太一样……更原始，更……混乱。”
“清扫者？”卡奥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诺克长老瞥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古老的歌谣里提到过，在‘大寂静’降临之前，曾有‘钢铁洪流’清洗大地，它们被称为‘清扫者’，负责抹除一切‘不合规’的存在。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不合规？”疤脸在后面嗤笑一声，“这鬼地方，还有什么合规不合规的？能活下来就是规矩。”
诺克长老没有理会疤脸的嘲讽，他继续对卡奥说：“你描述的那些怪物，不像是纯粹的机械造物，倒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改造后的本土生物。那些黑色的冰，那些金属碎片……像是一种……‘污染’或者‘感染’的源头。”
“感染？”卡奥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了白灵腿上那泛着青紫色的伤口，以及怪物流淌的黑色粘液与白灵蓝色血液混合时发出的“嗤嗤”声。
“只是猜测。”诺克长老摇了摇头，“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被唤醒的守卫，还有一种……正在蔓延的、扭曲生命形态的力量。”
他的话让队伍的气氛更加凝重。无形的敌人已经足够可怕，而这种能够扭曲生命本身的“污染”，更是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那片崎岖的、布满了巨大冰棱的区域，卡奥的心跳也开始加速。他必须想办法将队伍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至少不能直接发现白灵的藏身之处。
“声音……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卡奥指着一个与温泉冰窟入口相反的方向，那里有一条看起来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冰缝。
诺克长老停下脚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蹙。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倾听着什么，又像是在感受着手中金属片传来的某种微弱波动。
卡奥紧张得手心冒汗。
片刻之后，诺克长老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却投向了另一个方向——正是温泉冰窟入口大致所在的方位！
“不，”诺克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指引在那边。”他抬手指向那个正确的方向，脖子上挂着的金属片，似乎在他皮裘下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卡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诺克长老能感应到？是因为那块金属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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