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范庄族长范长旺的书房里,灯火如豆。
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纸上那百来字,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字迹风骨峭峻,笔力似要透出纸背。
“还在看那小王八蛋写的玩意儿?”范妻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语气里满是没好气,“我可都听说了,今天在社学,他竟敢开口跟自家侄儿们要钱看书!一篇文章十文钱?他怎么不去抢!这种读圣贤书读到钱眼里的东西,就该拉到祠堂打一顿板子,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范长旺头也没抬,只是将纸条又凑近了灯火一分,淡淡道:“妇人之见。”
范妻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把参汤重重往桌上一搁:“我妇人之见?老爷,你今天在祠堂让这小子占了上风,现在又把他安排进自家院里,他倒好,蹬鼻子上脸,把咱家的脸都丢尽了!这事传出去,人家不说咱大范庄刻薄,倒要笑话我们连个小辈都管不住!”
“志文呢?叫他过来。”范长旺不理会妻子的抱怨,沉声吩咐道。
很快,长孙范志文就恭敬地走了进来。
他白天在社学丢了面子,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
“爷爷。”
“你来看看这个。”范长旺将纸条递了过去。
范志文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开口道:“破题之法,确实精妙,观点另辟蹊径,非寻常教谕所能道也。孙儿今日看时,也颇受启发。”
“我问的是,你怎么看写这篇文章的范进。”范长旺的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范志文他家贫如洗,许是从哪本市面上见不到的孤本秘籍里抄来的,故作高深罢了。
至于他的人……心性不佳,市侩贪婪,为几文钱与同族兄弟斤斤计较,失了读书人的体面和风骨。
此等人,就算学问再好,格局太小,难成大器。”
他这番话说得自认公允,既肯定了文章,又贬低了范进本人,全方位地展示了自己的眼光。
然而,范长旺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透顶的神色。
“格局太小?”他冷笑一声,“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你以为,这篇文章,是写给你们看的?”
范志文一愣:“难道不是?”
“蠢货!”范长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灯火都跳了一下,“这篇文章,是写给我看的!他今天在社学搞出这么一出,就是做给我看的!”
他指着那张纸条,声音严厉:“你再看看这字!和你那软绵绵的馆阁体比起来如何?他的字,藏着锋芒!再想想他今天说的话,‘我花的每一文钱,都背着全村人的希望’,这是说给你们听的吗?这是在告诉我,他范进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整个小范庄!他有价值,而且他的价值,可以明码标价!”
范志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上个月,村东头的小七嫂疯病犯了,堵在路上骂街,你路过是怎么做的?”范长旺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孙子脸上,“你嫌晦气,叫下人把她拖开!可结果呢?她撒泼打滚,闹得更凶,最后还是她男人回来一巴掌才打老实。你连一个疯婆子都处置不好!”
“可范进呢?他今天在祠堂,面对的是一群族老,面对的是我!他一没钱二没人,硬是凭着一张嘴,就把一百二十两的摊派给说没了,还让我心甘情愿地把你们这群废物都圈进来自觉读书!你跟我说他格局小?我看,你们几个加起来的心眼,都抵不上他一个!”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范志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范进的差距,根本不在文章,而在文章之外。
范长旺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好好想想。”
范志文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老夫妻二人。
范妻看着丈夫阴沉的脸,小声问:“那……老爷,这小子这么有心机,我们……”
“心机?”范长旺拿起那张纸条,在灯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有心机,才好。就怕他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一个能把心机用在正道上的人,才是我范家真正需要的麒麟儿。”
与此同时,临时社学里,寒气逼人。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范进身上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屋里的阴冷。
他没回家,路太泥泞,也费灯油。
他找了个墙角,将几张板凳拼在一起,蜷缩着躺下,用书箱当枕头。
白天那些学子鄙夷和愤怒的眼神,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在盘算另一件事。
那张小小的录文,是给范志文那些人看的,更是给范长旺看的。
它就像鱼钩上的饵,诱的不是小鱼,而是那条最老最肥的。
如果那老狐狸看懂了,他会怎么做?
范进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翘起。
他会明白,一个能创造价值的范进,远比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范进更有用。
而示好的第一步,绝不是给钱那么简单。
最实际的,就是帮他修好家里那座快要塌了的破房子。
这既是拉拢,也是一种投资。
雨声渐渐成了催眠曲,脑子里纷乱的算计也慢慢模糊。
疲惫袭来,他沉沉睡去。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舞台,穿着一身红袍,戴着方巾,捏着兰花指,摇头晃脑地唱着:“我中啦!我中啦……”
夜色深沉,风雨渐歇。
村庄在寂静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无人知晓,一场更大的风波,正随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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