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的堂屋还浸着饭菜余温，昏黄的檐灯将一家人的身影拉得绵长，围坐闲聊的笑语漫过门槛，裹着满院烟火气。陈伟望着身旁眉眼舒展的长辈与弟妹，忽然拍了下脑门——下午分礼物时忙得热闹，竟把操劳半生的父母和二弟陈东给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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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回房，从鼓囊囊的行囊里翻出三块腕表，又拎起一套针脚细密的崭新粗布衣裳递到陈东手里，最后将两支锃亮的钢笔，连同两块印着劳力士标识的腕表——一块男士款沉稳大气，一块女士款小巧精致——郑重地塞到父母掌心：“爸，妈，这是给你们的。”母亲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杆，嘴角笑出深深的褶子；父亲攥着腕表反复端详，嘴里念叨着“这得花多少心思”，眼角的细纹里却盛满了笑意。陈伟瞧着，又从包里抽出一块同款女士腕表塞给陈东，打趣道：“这是给弟媳的，回头好好交差。”陈东脸一红，攥着表讷讷道：“谢谢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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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已快晚上十点钟了，父亲抬腕看了眼新表，起身拍了拍桌沿：“都快些歇着，明儿还得上班上学，别误了时辰。”陈伟应着，脚步轻快地回到久违的卧室。熟悉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鼻尖萦绕着幼时记忆里的皂角味，那些年在战场上枕戈待旦的紧张、枪林弹雨的危险，此刻都被这安稳的气息冲得烟消云散。他往枕上一靠，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下来——这便是家啊，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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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陈伟醒来时，院里已静悄悄的。父母和二弟早早就上了班，三弟四妹也背着书包踏上去学校的路，只剩爷爷奶奶在天井里忙活。爷爷陈颂武见他掀帘出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扫帚迎上前：“铁头醒了？今儿有啥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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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我去落实转业的事。”陈伟笑着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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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办，自个儿的事落定了，心里才踏实。”陈颂武点点头，又忍不住絮叨，“工作定下来，再找个贴心的姑娘，把小日子过红火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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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爷。”陈伟温声应着，一旁的奶奶徐彩凤却瞪了陈颂武一眼，手里的面杖往案板上轻轻一磕：“死老头子，大清早的就絮叨孙子，先让孩子吃口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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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惦记他的正事！”陈颂武嘟囔着，被徐彩凤横了一眼，便识趣地闭了嘴。陈伟看着二老拌嘴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这细碎的拌嘴，才是最真切的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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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刚从巷口早点摊买回来的吃食：两碗冒着热气的豆浆，浮着薄薄一层豆香，旁边放着几块金黄酥脆的油饼，在这物资紧俏的年代，已是难得的丰盛。陈伟拿起一块油饼，转头问二老：“爷，奶，你们咋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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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喝了稀饭，年纪大了，消受不起这油腻的。”奶奶摆摆手，眉眼间满是疼惜，“你们年轻人正是出力的时候，多吃点油才抗饿，干活才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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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咬了口油饼，外脆里软，麦香混着油香在舌尖散开，又问：“那你们今儿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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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去哪儿？”陈颂武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在胡同里逛逛，跟老街坊们唠唠嗑。你奶还得给你做几双布鞋，说比买的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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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吃完就出门。”陈伟三两口吃完油饼，端起豆浆一饮而尽，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光，起身收拾妥当，便踏着晨露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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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拐出铜锣鼓巷的拐角，就见一个衣着干净、面容比同龄人略显老成的青年迎面走来。看清那张脸的刹那，陈伟脑中如放电影般闪过无数片段——幼时一同爬树掏鸟窝，巷口光着脚丫追跑打闹，还有分别时，少年郎攥着拳头，红着眼说“铁头哥，我等你回来”的模样。他喉头一热，不由得脱口而出：“傻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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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听见这声熟悉的称呼，猛地转头望向97号院的方向，看清来人时，眼眶瞬间红了。眼前的人，正是他从小跟在身后喊了十几年“铁头哥”的发小，是阔别多年、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兄弟。“铁头哥，你可算回来了！”他声音发颤，脚步不停地快步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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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也泛起酸涩。这几年，傻柱究竟经了多少事？往日里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柱子，你现在在哪儿干活？”他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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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轧钢厂的食堂，做大锅菜的厨师。”何雨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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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香烟，塞进他手里——这是从部队带回来的，在京城算得上稀罕物。“拿着，有事晚上再聊。你快上班去，别迟到了，我今儿也得办不少事，下午咱们兄弟俩好好叙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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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攥着香烟，脸上乐开了花，连声道：“哎！铁头哥，晚上我准去你家，咱哥俩好好唠！”两人相视一笑，便各自转身——何雨柱往第三轧钢厂的方向去，陈伟则朝着东城区的民政局与武装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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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武装部门口，陈伟快步上前，对着站岗的年轻战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同志你好，我来办理转业手续，请问该对接哪位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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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战士一听是转业军人，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崇敬——这年头来办理转业的，多半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军人。“班长您好，您直接往里走，里面有专门对接转业军人的同志。”战士热情地指引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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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道了谢，走进大厅。厅里人不少，都在有序排队，他上前轻声询问办理流程，工作人员一听他是中校营长退役，连忙侧身指向上楼的楼梯：“同志，您是功臣，直接去二楼找部长办理就行，专门对接您这样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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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拾级而上，到了二楼，轻轻敲了敲部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推开门，只见一位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无衔军装，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瞧着便是退役老兵出身。陈伟立刻立正站好，再次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首长好！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十二军三十四师一〇二团狙击连连长陈伟，向您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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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桌后的陈登奎抬眼，听见“陈伟”二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上头早已打过招呼，这小伙子是战场上下来的尖兵，是块难得的好料，绝不能让他去工业部，必须留在地方公安系统，要么负责反特的工作，要么到分局刑侦队或派出所挑大梁。他自己也曾是团级干部，最懂战场下来的功臣有多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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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小伙子，现在在京城部委里可是大名鼎鼎啊。”陈登奎笑着起身，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和高守余，都被美国报纸称作杀人魔王，可是咱们志愿军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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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接过水杯，脸上泛起几分赧然，挠了挠头道：“首长，那都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胜利。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守住阵地，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敌人打过那就是你死我活，没想过啥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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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咱们的战士，心思都最朴实，也最让人敬佩。”陈登奎叹了口气，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过，你之前想去工业部的事，估计行不通了，上级领导都不同意。让你顺利退役，其实是有特殊安排。”他顿了顿，放缓语气，“你先回家安排好家事，一周之内，会有人通知你去新岗位报道。”接着问道：“你现在有住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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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首长，家里就在铜锣鼓巷，不用麻烦组织。”陈伟连忙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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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陈登奎点点头，眼中带着赞许，“要是后续安排的岗位离家里远，需要解决住房问题，随时跟组织申请，组织会帮你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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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再次抬手敬了个军礼：“是，部长！服从组织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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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武装部的大门，陈伟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在部队时明明说好，可以考虑他去工业部的想法，怎么到了地方，说法就变了？想来是自己没机会在领导面前展现对机械设备的天赋，人家终究是不信——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大头兵”，能懂工业那套东西？或许，当初部队领导本就不同意他退役，是后来有了公安系统这特殊安排，才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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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抛在脑后。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组织有安排，便先安心等着，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不辜负这身曾穿过的军装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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