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哐当”一声砸回原位，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云龙那股冲天的豪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缕缕冰冷的寒气，顺着脊梁骨往骨髓里钻。
他娘的，这次玩大了！
刚才跟老总叫板时的热血与狂妄，此刻全化作了四肢百骸的虚脱与酸软。他一屁股坐回那张磨得发亮的木凳上，凳子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耳膜深处残留的，老总那爽朗大笑的嗡鸣。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烟盒，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哈德门”，划着火柴点上。可那辛辣的烟气涌入肺里，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的慰藉，反而让他尝到了一股子苦涩的灰味。
三个月。
五千人。
李云龙的脑子里，这两个数字像是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现在手里有多少人？
他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地算。能跑能动的，能端枪射击的，算上炊事班、通讯班，甚至算上那几个还在发烧说胡话的重伤员，满打满算，三百多个能喘气的。
三百多号人，还个个带伤，士气低落。
拿这三百多号残兵败将，去变出五千人的满编加强团？
李云龙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酸，一股无力感像是潮水般将他淹没。这不是任务，这是老总跟他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一个能要他老命的玩笑。
他将那根只抽了一口的烟狠狠摁灭在桌上，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乱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发。
拿什么变？拿土坷垃捏吗？
去抢？晋西北这片地界，刮地三尺都刮不出几两油水。中央军、晋绥军、鬼子、伪军，各路神仙犬牙交错，谁都不是善茬。
去招兵？根据地的老百姓已经够苦了，家家户户的青壮年都快被抽干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总不能把锄头给他们发下去当枪使吧？
李云龙的视线在昏暗的指挥部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这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一双能打枪、能拼刺刀、能抡大刀片子的手。可他娘的，就这双手，怎么也变不出五千条人命来！
做不到，就滚去被服厂纳鞋底。
老总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炸响。
李云龙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自己一个堂堂的团长，跟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坐在一起，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鞋底。
那个场景，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狗日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缸子嗡嗡作响。
“团长，又遇到难事了？”
一个清朗而镇定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李云龙的暴躁。
李云龙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看见苏凡正站在门口，身姿笔挺，眼神平静，与这间屋子里弥漫的绝望气息格格不入。
这一刻，苏凡的身影，在李云龙眼中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你小子，来得正好！”
李云龙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就将他拽了进来，力道大得差点让苏凡一个趔趄。他把苏凡死死按在凳子上，也顾不上什么上下级，什么团长威严，像是倒豆子一般，将刚才与总部的那个“惊天豪赌”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吼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苏凡的脸，想从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解决办法。
一口气吼完，李云龙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眼睛等待着苏凡的反应。他预想过苏凡会震惊，会跟着他一起骂娘，或者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然而，苏凡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听完这足以让任何一个指挥员当场崩溃的天方夜谭，苏凡的脸上，竟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意外或者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份超乎年龄的淡定与从容，让狂躁的李云龙都看得一愣。
“团长，五千人，不难。”
苏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李云龙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啥？！”
李云龙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小子说啥？不难？老子现在连三百人都凑不齐，你跟我说五千人不难？你当是地里的大白菜，浇浇水就能长出来啊！”
苏凡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只是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他没有急着解释，目光在地上扫了扫，随手捡起一根烧火棍。
他蹲下身，用那根黑乎乎的树枝，就在这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上，三两下勾勒出了晋西北地区的大致轮廓。山脉、河流、县城，虽然简陋，却清晰可辨。
“团长，你看。”
苏凡指着地图中央的一小块区域。
“我们现在这三百多号人，如果死守在根据地里，就像三百个和尚挤在一口井边，水就那么多，早晚都得渴死、饿死。人越多，目标越大，消耗也越大。”
“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苏凡的树枝在地图上猛地一划，向外扩散开去，“如果我们把这三百多号人，像撒豆子一样撒出去，那他们就不是三百个等着吃饭的和尚，而是三百颗种子！”
“撒到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给他们阳光，给他们水，他们早晚能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
李云龙愣住了，他顺着苏凡的树枝看去，那颗被怒火和绝望填满的脑袋，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苏凡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圈出了几个地方，那些地方，正是鬼子、伪军、中央军、晋绥军，还有各路土匪盘踞的灰色地带。
“我们不能总盯着自己碗里的这点粮食！根据地的老百姓已经够苦了，再压榨，就是竭泽而渔！”
苏-凡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一种李云龙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冷静与狂热的智慧光芒。
“要去，就去敌人那里要！去鬼子、伪军、土匪扎堆的地方！那里有的是人，有的是枪，有的是粮食，有的是地盘！”
“我们把部队化整为零，以排为单位，甚至以班为单位，渗透到敌后去！各自为战，在敌人的心脏里发展壮大！这叫‘撒豆成兵’！”
“撒豆成兵……”李云龙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他头脑发懵。
苏凡没有停下，他的思路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
“我们可以派小股部队，专门伏击鬼子的运输队和巡逻队，抢了就跑，不求歼敌，只求缴获！一次抢一挺机枪，十次就是十挺！一次抢几百发子弹，一百次就是几万发！”
“我们可以派人渗透进伪军，策反那些被逼无奈的中国人！许诺他们官职，给他们番号，让他们带着人枪反正！一个排的伪军，就能让我们多出几十条枪！”
“我们甚至可以去吞并那些占山为王的小股土匪！他们有枪有人，缺的就是纪律和信仰！我们收编他们，改造他们，把他们从打家劫舍的匪，变成打鬼子的兵！”
“情报收集、定点暗杀、策反分化、武装吞并……我们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在敌人这头大象的身上啃噬，一口一口，把他的血肉啃下来，变成我们自己的养分！用敌人的资源，来壮大我们自己！”
苏-凡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云龙的心坎上。
这套融合了后世特种作战精髓与游击发展理论的全新战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那颗只会带着部队跟敌人正面硬碰硬、拉开架势死磕的榆木脑袋，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枚重磅炮弹狠狠砸中，炸得粉碎，又在废墟之上，重建起一座崭新的高楼大厦！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原来……部队还能这么发展？
李云龙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张简陋的地图，那些被苏凡圈出来的地方，在他眼中不再是龙潭虎穴，而变成了一座座唾手可得的巨大宝库！
他又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神采飞扬的年轻人。
眼神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排长，而是在仰望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绝代将星！
那根被他捏在手里的烟屁股，早已烧到了尽头，烫得手指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巨响！
李云龙猛地一巴掌拍在苏凡的肩膀上，那张被愁云惨雾笼罩的脸，此刻激动得满面通红，青筋暴起！
“他娘的！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他扯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老子怎么就没想到！他娘的，老子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么干！”
他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一拳砸在自己的脑门上，像是要将那些全新的思想彻底砸进去。
下一秒，他猛地站定，当机立断，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着苏凡的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三排长！”
“你是一营营长！”
“给老子放开手脚，大胆地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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