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来得及回味怀中那份失而复得的温软,第二天,现实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埃特利亚皇家初级学院,高级药剂学,公开课。
讲台上,萧媚儿一袭白色的药师长袍,长发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挽起,露出一截雪白剔透的脖颈。
她恢复了往日那副高冷禁欲的冰山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我怀中沉睡、嘴角带着浅笑的女人,只是我的一场幻梦。
“静神露的炼制,关键在于对月光草汁液的第三次萃取。温度必须恒定在三十七度,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多一度,则药性过燥,少一度,则精神引导因子无法激活。”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精密仪器测量过一般,精准无误。
台下的学徒们听得如痴如醉,疯狂地在笔记上记录着。
只有我,心不在焉地转着笔,目光死死锁定在她身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的状态好得过分,就像一台被重启到出厂设置的机器,完美,却毫无灵魂。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风暴,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我知道,风暴并未平息,它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海域。
就在这时,她讲解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正要用魔法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月光草的分子结构图,可笔尖在触碰到黑板的刹那,却猛地一顿。
来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瞬间绷紧,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只见萧媚儿的眼神陡然变得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
她握着粉笔的手,开始以一种诡异的、不受控制的频率在黑板上疯狂游走!
“沙沙沙——”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
她画的根本不是什么分子结构图!
那是一副无比庞大、无比复杂的地下建筑结构图!
蜿蜒的通道、密集的房间、如同蛛网般交错的管道……
“天呐!那是什么?”
“好像是……一张地图?”
“萧老师怎么了?她看起来好奇怪!”
学生们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鸣。
我死死盯着那副图,心脏狂跳!
P7地宫!
这他妈是P7地宫的完整结构图!
她不仅画出了所有已知的区域,甚至连从未对外公开过的,位于地宫最深处的“心脏供能区”与“记忆回输管”,都一笔不差地勾勒了出来!
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松动!
苏九的记忆碎片,正在通过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
再让她画下去,影蚀组织绝对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到时候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不能再等了!
我假装不小心将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瞬间,食指指甲轻轻在墙角的踢脚线上划了一下。
那里,被我提前粘上了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毒雾胶囊。
“噗”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缕无色无味的、带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雾气,精准地飘向讲台。
这毒素对人体无害,但对嗅觉神经的刺激,不亚于将一整瓶芥末油灌进鼻子里。
正在疯狂作画的萧媚儿身形猛地一僵,那股刺鼻的气味仿佛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混沌的意识。
她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茫然地看着黑板上自己画出的那副“杰作”,又看了看台下满脸震惊的学生,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自习。”
她扔下粉笔,丢下这句冰冷的话,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讲台后的休息室。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如蒙大赦,带着满腹的疑惑和八卦之心,一哄而散。
我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悄悄走到休息室门口。
门留着一道缝,我看到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颤抖着伸出手,一遍遍抚摸着黑板上那副狰狞的地图,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绝望地呢喃着:
“这不是任务……这不是任务……这是……我的记忆?”
那一刻的她,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孤独而无助。
我攥紧了拳头,转身离开。
我必须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每次都靠这种小伎俩来救场。
刚走出教学楼,一道娇俏的身影就从旁边的小树林里闪了出来,将一个硬邦邦的卷轴塞进我怀里。
是蕾欧娜。
这个风系魔法的天才少女,如今是我在学院里最得力的情报员。
“老大,你要的东西!我差点被药剂师协会的守卫发现!”她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协会会长和一个穿黑袍的神秘人秘密见面,我用风元素偷录了一小段他们的对话,你快看看!”
我点点头,迅速展开卷轴。
魔法卷轴上,两道模糊的人影正在对话,声音经过风元素的折射,有些失真,但内容却清晰得让人遍体生寒。
黑袍人:“……月圆之夜,万事俱备。取‘双生容器’之心血,注入源莲,便可重启搁置多年的‘神赐计划’!”
协会会长:“大人放心,容器状态良好。一个不死不灭,是最好的血脉供应源;另一个承载了所有关键记忆,是完美的意识载体。只要仪式成功,吾等皆可沐浴神恩!”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
双生容器!
一个提供血脉,一个承载意识!
他们他妈的要把我和萧媚儿一起献祭了!
我就是那个“不死不灭”的血脉供应源,而萧媚儿,就是那个“承载关键记忆”的意识载体!
所谓的“神赐计划”,就是要用我们的血与魂,去浇灌那朵罪恶的“源莲”!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行,必须提前行动!我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我立刻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城西那条偏僻的“忘忧巷”。
巷子尽头,夜姑那间永远弥漫着安神香的茶馆里,她听完我的叙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凝重到了极点。
她沉默了许久,从里屋取出一幅被封存在玉盒中的、泛黄的古老图卷。
“小子,你运气不错。”夜姑缓缓展开图卷,“你母亲留下的这幅《九转洗髓图》,外界都以为是淬炼肉身的奇功,却没人知道,它真正的用途,是引导一场禁忌仪式的阵图——‘双魂共感仪式’。”
她指着图上两个盘膝而坐、掌心相对的古朴人影,沉声道:“蚀忆之根,以情感与记忆为食,寻常的物理攻击和精神冲击对它无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两个被它链接的灵魂,彻底同频共振,共享彼此最深刻的痛觉,共承双方最完整的记忆!用你们两个人的意志,凝成一把刀,才能斩断它扎根在灵魂深处的根须!”
共享痛觉,共承记忆……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我明白了。夜姑,多谢。”
离开茶馆,我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学院的黑市。
我需要测试一下我新开发出的战斗模式。
回到宿舍后,我立刻盘膝坐下,将从黑市买来的十二枚淬毒银针,按照《九转洗髓图》上的特殊穴位,一根根刺入了自己的体内。
剧痛传来,但我只是闷哼一声,强行忍住。
这是“痛觉锚点”,是我为接下来的“双魂共感仪式”做的预演。
同时,我心念一动,体内的【百骸藏药】系统开始疯狂运转。
原本只能储存一种毒素的系统,在我用“蚀忆之根”的能量冲击后,已经升级为“复合毒囊”。
麻痹、腐蚀、致幻。
三种不同属性的毒素,如同三条蛰伏的毒蛇,分别盘踞在我的骨骼、经脉和脏腑之中。
配合上能模仿敌人心跳频率的“观心步法”,我能实现一种全新的、防不胜防的“情绪诱导式攻击”。
理论终究是理论,我需要实战!
第二天,我故意在修炼场挑衅了一名以脾气火爆闻名的高阶法师学徒,安德烈。
“你的火球术,跟娘们儿的绣花针一样软绵绵的。”我懒洋洋地说道。
安德烈勃然大怒,二话不说,一发凝聚了他八成魔力的爆裂火球,呼啸着朝我胸口砸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定了。
我没有躲。
就在火球命中我身体的瞬间,我猛地催动了体内的腐蚀毒素,在胸口形成一道微型漩涡!
“轰!”
火焰炸开,我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看上去狼狈至极。
安德烈正要得意地大笑,脸色却突然一变。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魔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燃烧!
一缕缕黑红色的火焰,竟从他的经脉之中倒灌而出,顺着他的七窍喷涌!
“啊——!我的魔力!我的经脉!”
他痛苦地满地打滚,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修炼场。
我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心中却在冷笑。
蠢货。
在你的火球碰到我的瞬间,我不仅用腐蚀毒素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还将其中最精纯的火焰元素吸入了我的骨髓,与我的致幻毒素完美融合,再通过刚才那口喷出去的血雾,无声无息地送进了你的身体里。
你看到的重伤咳血是假,你体内的经脉自燃才是真。
围观者只看到我受了重伤,却奇迹般地反杀了不可一世的安德烈,一个个目瞪口呆。
而我,只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这招叫——以彼之道,还施我身。
当夜,我潜入了药殿废墟。
这里是开始的地方,也该是结束的地方。
我按照《九转洗髓图》的指引,迅速布下了“双魂阵”的雏形。
割破手掌,以血画符,点燃三根能引动灵魂的醒魂烛。
“苏九!”我低声喝道,“出来!”
胸口的血泪结晶开始发烫,一缕微弱的残魂意念从中传出。
就在我准备强行开始仪式的瞬间,一道清冷的身影,竟从废墟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是萧媚儿。
她的目光清明,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仿佛换了一个人。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找到这里吗?”她看着我,平静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她缓缓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在她白皙的掌心中央,一个血红色的印记若隐若现,那形状,竟与我胸口由苏九执念凝成的血泪结晶,完全对应!
“因为……是你在叫我。”
她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本就是同一场实验的产物。影蚀组织想要创造的,是一个完美的‘神’。他们将‘不死’的特性剥离出来,注入了你的血脉;却将承载实验所有数据的‘记忆’,封印在了我的灵魂里。”
“你继承的是‘不死’,我承载的是‘遗忘’。”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来吧。”她没有给我震惊的时间,直接盘膝坐进了阵法的另一端,主动伸出手掌,与我的手掌紧紧贴合。
“让我们……把属于我们的一切,都拿回来!”
轰——!
仪式启动!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贯穿了我们两个人的灵魂!
七道我曾经经历过的、最鲜明的死亡记忆,如同七条咆哮的岩浆巨龙,冲刷着她的意识!
而被她遗忘了整整十年的、那九段最破碎、最绝望的童年回忆,也化作九柄最锋利的冰刀,一遍遍切割着我的神经!
痛到极致!
我仿佛看到烈焰焚身,她仿佛看到万蛊噬心。
我们共享着彼此的痛苦,也窥见了对方记忆最深处的秘密。
在幻境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
我看到一个温柔的女人,抱着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在熊熊燃烧的实验室里,流着泪低语:
“苟儿,活下来……九丫头,活下去……”
那是……我的母亲。
而那两个婴儿,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萧媚儿!
仪式结束。
我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世界仿佛都暗了下来。
天空中,不知何时,悄然升起了一轮妖异的血月。
远处,埃特利亚城中心的钟楼,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钟声。
咚……咚……咚……
一声,两声……十二声……十三声!
整整十三响!
比平常报时的十二响,不多不少,正好诡异地多出了一响!
我站起身,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萧媚儿的情绪波动——惊愕、迷茫,还有一丝……新生。
她缓缓抬起手,袖中的那片白玉莲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最终汇聚成一滴晶莹剔透的、猩红如血的液体。
我走上前,伸出手指,将那滴液体从她掌心沾起,轻轻抹在了自己的唇角,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
一股混杂着莲花清香和剧毒的奇特味道,在我的味蕾上炸开。
我看着她那双同样写满震惊的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下次打架,记得提醒我——这口毒,可是专门为你调的。”
血月高悬,钟楼的第十三响余音未散。
我站在宿舍的窗前,冰冷的夜风吹动我的衣角,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如同乌云般笼罩了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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