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山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山林里渐渐升起薄雾,带着傍晚的凉意。络腮胡大汉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大概是急着回家给家人报喜;瘦高个汉子跟在中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显然不错。
林缚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个装着银子的布袋,怀里的瓷瓶隔着粗布短褂,传来阵阵微凉的触感。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明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会儿是测灵盘上亮起的绿光,一会儿又是自己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
“小子,发什么愣呢?”瘦高个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还在想那枚丹药?”
林缚回过神,笑了笑:“有点。”
“这丹药你可得收好,别弄丢了,也别随便给人看。”瘦高个汉子叮嘱道,“财不露白的道理,你该懂。”
“我知道。”林缚点点头,把怀里的瓷瓶又往里塞了塞。他明白,这枚丹药对他来说,不仅是值钱的物件,更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属于他和那位周执事之间的秘密。
络腮胡大汉也回头插了句嘴:“最好别自己吃。你一个没修炼过的凡人,乱吃修士的丹药,说不定会出事。还不如找个机会,托人卖给青云阁的杂役,换些实在的银子。”
林缚没说话。他倒是没想过卖掉丹药,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是周执事特意赐给他的,或许……真的对他有用?
就像周明远说的那句“对你或许有用”。
三人一路走着,渐渐拉开了些距离。络腮胡大汉走得最快,已经快转过前面的山坳;瘦高个汉子落在中间,正弯腰系鞋带。
林缚放慢脚步,想等瘦高个汉子跟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旁边的草丛。
那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心里一动,想起了来时遇到的那只长着大尾巴的小兽。
果然,没过一会儿,那只灰褐色的小兽又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块野果,看到林缚,先是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见林缚没动,又试探着往前凑了凑,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布袋,像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林缚笑了笑,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是王小丫娘给的那个。他掰下一小块,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了几步。
小兽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冲过来,叼起馒头碎屑,又跑回了草丛,只是这次没立刻消失,而是躲在草叶后面,偷偷地看着他。
“你还挺有爱心。”瘦高个汉子系好鞋带,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打趣道,“不过这山里的野兽,少招惹为好,谁知道有没有毒。”
“它好像没什么恶意。”林缚道。
“那是没饿急眼。”瘦高个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黑前得赶出这片林子。”
两人加快脚步,追上了络腮胡大汉。
接下来的路上,没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夕阳彻底落了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里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叫声,有虫鸣,也有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林缚的心跳有些快。他虽然熟悉山林,但也知道,夜晚的山林远比白天危险。
“抓紧走,过了前面那道梁,就能看到溪村的灯火了。”络腮胡大汉沉声道,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林缚也跟着加快脚步,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视力比一般人好,能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周围的景物。
就在这时,前面的络腮胡大汉忽然停下了脚步,压低声音道:“别动。”
林缚和瘦高个汉子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顺着络腮胡大汉的目光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山道上,蹲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狼。那狼浑身漆黑,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绿的光,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嘴角似乎还挂着涎水。
“是妖狼!”瘦高个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去年王叔就是被这畜生伤的!”
林缚的心猛地一沉。他听说过这只妖狼,据说比普通的狼大上一圈,动作极快,已经伤了好几个进山的村民。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上。
络腮胡大汉从背上抽出一把砍刀,紧紧握着,声音发紧:“别跑,慢慢退。它要是扑过来,咱们就拼了。”
妖狼低低地吼了一声,往前挪了挪,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三人慢慢后退,手心都捏出了汗。他们虽然有三个人,还有武器,但面对这只凶悍的妖狼,心里实在没底。
就在这僵持的关头,忽然从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妖狼警惕地转过头,看向草丛。
林缚也顺着看去,只见那只长着大尾巴的小兽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正对着妖狼龇牙咧嘴,发出“呜呜”的叫声,像是在挑衅。
这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妖狼显然被激怒了,低吼一声,放弃了林缚三人,猛地朝着小兽扑了过去。
小兽吓得掉头就跑,速度竟比妖狼还快几分,几下就钻进了茂密的灌木丛里。妖狼不甘心,也跟着追了进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这……这小兽是救了咱们?”瘦高个汉子喘着气,一脸难以置信。
络腮胡大汉也愣了半天,才喃喃道:“邪门了……”
林缚看着小兽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总觉得,这只小兽似乎不是普通的野兽。
“别管那么多了,快走!”络腮胡大汉反应过来,催促道。
三人不敢再耽搁,一路疾行,终于在天黑透之前翻过了那道山梁。远远地,能看到溪村的方向亮着几点微弱的灯火,像是黑夜里的星辰。
“到了。”瘦高个汉子松了口气。
络腮胡大汉和瘦高个汉子家在村子另一头,和林缚分道扬镳前,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好生保管那枚丹药。
林缚谢过两人,背着布袋,朝着自己那间篱笆院走去。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吠。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偶尔能听到屋里传来的说笑声。
林缚推开自己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柴火垛的声音。他走到屋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漆黑一片。
他摸索着点燃油灯,昏黄的光芒立刻照亮了狭小的土屋。他把银子和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碗水,一饮而尽。
今天走了一天的路,又遇上妖狼,他早已累得浑身酸痛。但奇怪的是,心里却很精神,没有丝毫睡意。
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瓷瓶。
油灯的光芒洒在瓷瓶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周明远的话:“回去后若有闲暇,可找个安静的地方服下。”
他又想起络腮胡大汉的警告:“乱吃修士的丹药,说不定会出事。”
吃,还是不吃?
林缚犹豫了很久。
他拿起瓷瓶,放在手里摩挲着。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他。
他想起了父母的期望,想起了王叔的照顾,想起了自己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想起了测灵盘上亮起的绿光,想起了周明远那双似乎能看透他内心的眼睛。
“大不了就是疼一阵,总不至于死人吧。”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拔开软木塞,一股淡淡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比在镇上闻到的更浓郁,吸入肺腑,顿时觉得头脑一清,连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他把瓷瓶倒过来,一枚淡青色的丹药滚落在手心。丹药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隐隐有流光转动,放在手心微凉,还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林缚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起初没什么感觉,可没过片刻,那股暖流忽然像是活了过来,开始在他的五脏六腑间游走。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猛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体内扎刺,又像是有团火在灼烧,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了红晕。
“坏了!”林缚心里一紧,难道真的出事了?
他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股疼痛忽然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毛孔像是都张开了,周围的空气里,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浮动,争先恐后地往他的身体里钻。
那些光点进入体内后,和那股暖流融合在一起,慢慢流转,所过之处,原本酸痛的肌肉变得舒适起来,连额角那道旧疤痕,似乎都传来一阵微微的痒意。
林缚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很舒服,像是泡在温暖的水里,又像是小时候躺在母亲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暖流渐渐平息下来,那些浮动的光点也消失了。
林缚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油灯的光芒比刚才亮了许多,能看清墙上细微的裂纹;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甚至连空气中的气味,都变得丰富起来——有泥土的腥气,有柴火的烟味,还有远处人家饭菜的香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连走路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这……这就是清心丹的效果?”林缚喃喃自语,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走到桌边,拿起油灯,凑近看自己的手掌。他发现,自己的手掌似乎比以前干净了些,指尖的薄茧也淡了几分,皮肤下仿佛有淡淡的光泽在流动。
更奇怪的是,他看向墙角那盆昨天采回来的蒲公英时,竟然隐约看到,蒲公英的叶片上,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雾气。
就像……就像凝露草上的灵气?
林缚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周明远触碰凝露草时,那露水化作的白气;想起了测灵盘上亮起的绿光;想起了瘦高个汉子说的“灵气”。
难道说,这清心丹不仅改善了他的体质,还让他……能看到灵气了?
这个念头让他既激动又紧张。
他走到蒲公英前,蹲下身,仔细地看着。
在油灯的光芒下,那层淡淡的绿色雾气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呼吸,似乎还在微微波动。
林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蒲公英的叶片。
就在指尖接触叶片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流遍全身,让他精神一振。
“是真的……”林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真的要不一样了。
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睛里却仿佛有光在闪烁。
他决定,明天再去一次云雾崖。
他想去看看,那里的凝露草,在他眼里,会不会也和这蒲公英一样,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他更想知道,那片看似普通的崖下,是否还藏着别的秘密。
夜渐渐深了,溪村陷入了沉睡。只有村东头那间低矮的土屋里,油灯还亮着,映着一个少年沉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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