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那家伙到底懂不懂啊？”
小茂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无视的恼火，他快步跟在陆源身后，脚下的杰尼龟也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
周围那些新人训练家投来的目光，从刚才的羡慕，转变成了此刻的困惑与不解。
这让一向享受成为焦点的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爷爷也真是偏心！”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陆源的背影抱怨起来，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从真新镇出发的吊车尾小智，居然能领到一只稀有的皮卡丘！凭什么啊？这根本就是打破规则！”
小茂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结果就给了我一只烂大街的杰尼龟……”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伙伴。那只杰尼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疑惑地抬起头，发出“杰尼？”的叫声。
陆源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在前方那片愈发昏暗的区域，只是平静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小茂的抱怨。
“小茂。”
“宝可梦的稀有与否，不在于图鉴，而在于它的心。”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小茂的心里激起了一圈短暂的涟漪，随即又被他固有的骄傲所抚平。
“哈？心灵？”
小茂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你是不是在说梦话”的荒谬表情，他嗤笑一声。
“心灵又不能拿来对战！攻击、防御、速度，这些才是硬道理！”
他觉得陆源简直不可理喻，完全是个不懂宝可梦对战精髓的门外汉。
“算了，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找什么神神秘秘的宝贝……”
小茂决定跟过去看个究竟，他倒要亲眼见证一下，这个故作高深的家伙，最后会选出一个什么样的货色。
随着他们深入，周围鼎沸的人声与宝可梦们活泼的叫声迅速褪去。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也下降了几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气味的、沉闷的寂静。
光线从明亮变得晦暗，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功率不足的节能灯，投下惨白而无力的光晕。
这里，与外面那个充满了梦想与希望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两人最终走到了那块冰冷的牌子下。
【待观察区】
一名穿着白大褂、神情有些疲惫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立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劝阻。
“两位，这里是待观察区。”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看到了他们崭新的图鉴和年轻的脸庞。
“里面的宝可梦因为各种原因，情绪都不太稳定，存在一定的攻击性或者心理创伤，不建议新人训练家进行挑选。”
小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可是大木博士的孙子，怎么可能被这种场面吓到。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是……”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陆源已经径直走进了隔离区，并且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蹲了下来。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那个角落里的事物。
工作人员顺着小茂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唉。”
他发出一声轻叹，那叹息里混杂着惋惜、无奈，还有一丝丝的疲惫。
小茂皱着眉跟了上去，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陆源无视了他精心挑选的杰尼龟，无视了外面所有优秀的御三家。
他走近了。
然后，他也看到了。
那是一个金属笼子，冰冷，坚硬。
在笼子最深处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弱到几乎只剩骨架的身影。
一只可拉可拉。
它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用尽全力藏在光线无法触及的黑暗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整个世界。
它头顶上那象征着对母亲思念的骨盔，此刻却不再光滑。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像是被重物敲击过无数次，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它抱在怀里的骨棒，也早已失去了应有的坚韧。上面满是深浅不一的豁口，边缘处甚至已经有了崩解的迹象。
那不是武器。
那更像是一件即将风化的遗物。
“哦……”工作人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看着那只可拉可拉，眼神黯淡，“你们是来看它的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盖棺定论般的惋惜。
“唉，别看了，这孩子……已经‘坏掉’了。”
“坏掉了？”
小茂的眉头拧成一团，这个词让他感到有些刺耳，但更多的是不解。
“是啊。”
工作人员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又或者是不想让更多人听到这里的“失败品”。
“这只可拉可拉，性情太孤僻了。或者说，是极度不信任人类。”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档案里的记录。
“它已经被三任训练家连续抛弃、退回联盟了。”
“三任？”小茂的音调微微拔高，充满了惊讶。
对于一个新人训练家来说，初始宝可梦是无比珍贵的存在，连续被抛弃三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的。”工作人员的语气愈发沉重，“第一任嫌它不亲近人，对战指令也爱听不听。第二任试图强行纠正它的性格，结果被它用骨棒打伤了。至于第三任……他领回去不到三天就送回来了，说它每天晚上都在哭，吵得人睡不着，而且拒绝吃任何东西。”
“联盟的心理干预也做过了，没用。它现在拒绝和任何人，任何宝可梦交流，也拒绝进食。”
“我们正考虑，明天就把它送到城外的野生保护区去。”
工作人员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里不带什么感情。
“自生自灭算了。”
“啧，被抛弃三次？那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问题儿童吗。”
小茂撇了撇嘴，眼中的一丝好奇彻底变成了不屑和鄙夷。
“真是浪费时间。”
在他和小茂，以及那位工作人员的眼中，笼子里的，是一只数据出错、程序损坏、已经失去所有价值的宝可-梦。
是一个失败品。
但在陆源的世界里，完全不是这样。
他的“波导之心”，穿透了那层冰冷的铁笼，穿透了那具瘦弱的躯壳，穿透了那所谓的“孤僻”与“不信任”。
他“听”到的，根本不是一片死寂。
那不是孤僻。
更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
那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子，在没有光、没有声音的无尽黑暗里，发出的、最绝望，最无助的哭泣。
那哭声，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尖啸都来得更加刺耳。
它化作一股股冰冷的洪流，冲刷着陆源的感知。
“妈妈……你在哪里……”
“好冷……”
“到处都好黑……我好怕……”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别不要我……”
“他们为什么都走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被生下来……”
一句句破碎的悲鸣，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陆源的意识深处。
这股冰冷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让陆源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背叛后，连哭泣都失去了力气的、极致的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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