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渡的手还在抖,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靠着断墙慢慢滑坐在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刚才那一波佛光反推耗尽了力气,现在连抬手指都觉得沉。
玄奘却没停下。他站在原地,小手还合着十,嘴巴一张一合继续念。声音比之前更响,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背得磕巴,但一字不落。这是空渡平时哄他睡觉时念的词,每次说“再不睡师父就把糖葫芦送给庙门口的野狗”,他才闭眼听两句。没想到这时候全记起来了。
那股金光还没散干净,在空中转了一圈,又往玄奘头顶聚。小孩头发都竖了起来,像被风吹起的稻草,可他自己浑然不觉,只管大声往下背。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空渡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下。这娃以前偷供果被抓到,就拿这段糊弄香客,说什么“我吃的就是空,空就是我”。结果被师兄敲了三下脑袋。
现在倒真有点意思了。
道士站在台阶上,脸色发青。引魂灯摔在地上,灯身裂开,紫火灭了大半。他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底座,一道金线从天而降,“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他猛地缩手,低头看去,掌心多了一道红印,像被热铁烫过。
“不可能。”他咬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凭什么引动正法之力?”
话音刚落,玄奘那边经声一变,调子突然拔高,像是村口唱戏的老头扯嗓子喊板。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空渡一听,差点笑出声。这句后面该接“波罗僧揭谛”,这小子背串了,把昨天听戏班子唱的《将军令》混进去了。
可奇怪的是,佛光没断,反而更稳了。金纹从地上爬起来,绕着师徒二人盘旋上升,一朵朵金莲凭空浮现,花瓣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冰面裂开。
玄清和玄德对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半步。禅杖插进土里,判官笔横握手中,两人不再往前凑。
他们看出来了,这一回不用他们出手。
空渡喘匀了气,抬起手朝玄奘方向一指。体内残存的佛力顺着胳膊流出去,不再结墙,也不再撑罩,而是像水流一样轻轻搭在那孩子的声波上。
两股力量碰在一起,没有炸,也没有晃,反而像两根绳子拧成了股。
金光冲天而起,直奔道士头顶。那人影还站在高处,黑袍鼓动,嘴里念着什么咒,额头上血符重新亮起,可还没等他画完第二道,金柱已经砸了下来。
轰的一声,石阶炸开三块。道士整个人飞出去两丈远,撞在主殿残墙上,咳出一口黑血。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发现手脚发软。低头一看,自己影子被压在地上,动不了。
“你……你们……”他抬头瞪眼,“这不是正统佛法!”
空渡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他走到玄奘身边,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停吧。”
玄奘收了手势,喘着气问:“师父,我背错了吗?最后那句好像不对。”
“对,特别对。”空渡咧嘴,“以后就这么背,保准妖怪听了头疼。”
道士趴在地上,听见这话更是气得发抖。他拼了命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乌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文字。刚要咬破手指按上去,玄清一步跨前,禅杖尖抵住他喉咙。
“别动。”
玄德也跟上来,判官笔蘸墨,在道士胸口一点。那团黑气刚冒头,就被墨迹封住,像锅盖盖住了烧开的水壶。
空渡拉着玄奘后退几步,靠在一根断柱上坐下。他觉得脑子有点晕,可能是刚才用力太猛。伸手摸腰间酒葫芦,发现早就空了。
“师父。”玄奘挨着他坐下来,小脸通红,“刚才那个光,是你和我一起变出来的?”
“嗯。”
“所以我不只是吃糖的那个?”
“不止。”
“那你以后还收我糖葫芦吗?”
“少偷几次,就不收。”
玄奘点点头,然后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他靠在师父肩上,轻声说:“我觉得……念经也挺香的。”
空渡愣了一下,侧头看他。小孩眼睛亮亮的,不像平时只想着供桌上的点心。他伸手揉了把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没说话。
那边,道士终于缓过一口气。他盯着师徒俩的方向,眼神阴冷。忽然张嘴一笑,牙缝里全是血。
“好啊。”他嘶哑地说,“今日是我小看了你们。”
空渡皱眉,觉得这话不对味。刚想让玄清加点力,就见那人猛地撕开道袍。
胸口露出来一道旧伤疤,横贯整个前胸,像是被人用刀从中间劈过。疤痕深处有光在闪,一圈圈符文嵌在里面,此刻正在崩裂。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道士冷笑,“我这条命早就不归地府管。这封印压了我三年,今天……正好借你们的佛光,把它震开!”
话音落下,那道疤突然裂开,一股黑气喷涌而出。不是之前的怨气,更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某种东西,带着焦糊味,在空中凝成一只眼睛的形状。
玄清立刻横杖拦在前面,玄德笔尖疾书,在地面画出一道锁链图案。两人合力布防,可那股气息太冲,墨线刚成形就断了两根。
空渡一把将玄奘拉到身后,自己站起身。他感觉体内还有点力气,但不敢乱用。上次炸屋顶的事还没平息,师兄天天念叨修缮银钱的事。
“你到底是谁?”他问。
“我是谁?”道士仰头大笑,“我就是你们脚下踩的这条路!是那些没人收的孤魂!是被遗忘的名字!”
“哦。”空渡点头,“就是个上访失败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心态不行。”
道士怒极,抬手就要掐诀。可就在他动作瞬间,玄奘突然从空渡背后探出头,大声喊了一句:
“你没有妈妈!”
全场一静。
道士的手僵在半空。
玄清眼角抽了一下。
玄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空渡扭头看徒弟:“你哪学的这话?”
“程将军教的。”玄奘理直气壮,“他说骂人最狠的就是这句。”
道士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一嗓子像针一样扎进了脑子里。他脑中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躲在坟地里啃冷馒头,被人叫“死人伴郎”;第一次画符被同门烧掉,说他“脏了道统”;后来逃出地府,一个人在荒山熬了七年……
这些事没人知道。
也没人问过。
可现在,被一个十岁小孩当面吼了出来。
他嘴角抽搐,眼神开始涣散。那只黑气化成的眼睛也在颤抖,像是随时会碎。
空渡察觉不对,立刻挥手:“别说了,快躲好。”
可玄奘没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指着道士喊:“你心里有鬼,因为你本来就是鬼!你不敢见人,因为你怕被人认出来!你不配穿这身袍子,它比你还脏!”
每说一句,那股黑气就弱一分。到最后,整只眼睛“啪”地炸开,化作烟尘落地。
道士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空渡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你要是早点说实话,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你。”
“帮?”道士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你们能给我什么?身份?归属?还是一个能叫我名字的人?”
“我可以。”玄奘小声说。
三人都看向他。
小孩挠了挠头:“你叫余三六九嘛,天上写的。”
众人抬头。灰蒙蒙的天空中,那行“怨魂簿·余孽编号:Y-369”还没完全消散,歪歪扭扭挂在云层底下。
道士愣住。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再反抗。玄清上前把他扶起,用禅杖锁了经脉。玄德撕了道袍给他包住伤口,顺手把那块乌木牌收进袖子里。
空渡站在原地,看着徒弟。
玄奘也看着他,眨眨眼:“师父,我现在算不算有用的人了?”
“算。”空渡伸手摸他脑袋,“以后多念经,少吃糖。”
“那你先把昨天没收的糖葫芦还我。”
空渡刚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他转身看向道观深处,那里有一扇暗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绿光。
那光一闪,灭了。
门动了一下,关紧了。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